暑假的两个月,我把时间交给了社区。在大多数人选择旅行、实习或者宅家放松的时候,我走进了我们这个老旧小区居委会,成了一名最基层的志愿者。起初的想法挺简单,就想给简历添点社会实践经历,顺便打发下漫长的假期。可当我真的穿上红马甲,每天面对那些琐碎、具体甚至有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时,我才发现,我踏入的是一片远比想象中更真实、更“接地气”的生活之海。
我接到的第一项正经任务是参与“社区老年人口信息数字化建档”工作。听起来像个文职,对着电脑输入就行。可真干起来,完全是两码事。我得跟着居委会王阿姨,挨家挨户去敲那些独居老人的门。很多老人不信任我们,怕信息泄露,怕我们是骗子。王阿姨就站在门口,用我能听懂一半的方言,耐心地跟老人唠家常,从天气、身体聊到子女,慢慢地才切入正题。有一户李奶奶,耳朵背,记性也不好,一份简单的信息表,我们去了三次才核对清楚。这个过程里,我那种想“高效完成任务”的学生气被磨掉不少。我学会了等待,学会了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政策,更重要的是,学会了在程序化的工作里,看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信息表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选项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他们的生活境遇。这跟坐在课堂里分析社会调查报告的感觉截然不同,数据在这里有了温度,也有了重量。
建档工作还没完,我又被拉进了社区“爱心暑托班”当临时助教。班里二十几个孩子,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父母多是双职工。我的角色从信息录入员变成了孩子王。维持秩序、辅导作业、组织游戏,每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有个叫小军的男孩特别皮,作业不好好写,还老惹别的孩子。我试过讲道理、冷处理,效果都不大。后来有一次自由画画课,我发现他画得特别好,尤其是画恐龙,栩栩如生。我就在所有孩子面前表扬了他,把他的画贴在“作品墙”最显眼的地方。那天之后,小军虽然还是有点闹,但对我布置的写字任务认真了不少,还会主动问我画得好不好看。这件事让我琢磨了很久。书本上说的“因材施教”“发现闪光点”,原来不是在完美的教育情境里实现的,而是在这种混杂的、吵闹的、充满意外的日常互动中,通过一个具体的肯定眼神、一次公开的展示机会来完成的。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建立连接,激发那一点点向上的意愿。
实践中最触动我的,是跟着处理一次突发的邻里纠纷。楼上住户装修漏水,泡坏了楼下新装修的天花板,两家人在楼道里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动手。我和居委会主任赶过去,听着双方夹带着怒气与心疼的激烈言辞。那一刻,我学的那些法律条文、沟通技巧好像都派不上用场,脑子里有点空白。主任没有立刻断案,而是先让双方到居委会坐下,倒了茶水,从“远亲不如近邻”的老话聊起,再慢慢引导他们各自陈述损失,一起商量解决方案。最终达成的赔偿协议,金额可能并非最“公平”的,但双方都勉强能接受,最重要的是,敌对的情绪缓和了。事后主任跟我说:“社区工作,很多时候理在情在先。把‘理’讲死,心结就解不开了。”这话让我想了很久。我以往习惯的是非分明、逻辑推演,在这里需要让渡一部分给对人情世故的体察与对复杂情境的柔性处理。这不是和稀泥,而是在维护基本公义的前提下,寻求社区共同体能够继续存续下去的最大公约数。
这个暑假,我的活动半径基本没超出社区三公里,但感觉比我以往任何一次长途旅行走过的路都要深入。我见识了基层工作的真实样貌:它充满了重复的表格、突发的矛盾、不被理解的委屈,但也充满了用笨办法解决实际问题的智慧、在细微处建立信任的喜悦,以及维系一个社群情感纽带的不易。我开始理解,所谓“知”与“行”的结合,绝非简单的理论应用,而是要让年轻的、“悬浮”的认知,沉入到生活粗糙的沙砾中去磨砺,去沾染上人间烟火的气息。我的“知”在“行”中被检验、被修正、被丰富;而我的“行”,也因为不断反刍和思考,避免了沦为机械的重复。这种淬炼并不浪漫,甚至有些枯燥琐碎,但它让我的青春感知,牢牢地锚定在了真实的大地上。我知道,这段穿着红马甲、奔走在楼栋间的夏日记忆,以及从中体悟到的关于人、关于事、关于如何理解与融入社会的那些朴素道理,会比任何一份漂亮的实践证明更持久地留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