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老了，像一卷被雨水洇湿又晒得发脆的磁带。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是岁月磕下的牙印。我总疑心，踩上去会放出咿咿呀呀的老调子。巷子深处，那扇掉了大半朱漆的木门后，住着陈伯，和他的胡琴。
陈伯是巷子里最后的“唱曲人”。这里说的唱曲，不是登台表演，是旧时巷弄里自娱的“板凳戏”。谁家有了喜事，或只是闷了，便拉他来，胡琴一响，嗓子一开，便是满巷的活气。他的胡琴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用毛笔工整写着三个字：“未央歌”。我小时候问过他，是什么意思。他摸着我的头，眼睛望着巷口漏进来的那缕天光，说：“就是没唱完的歌。”
他的歌，的确像是总也唱不完。调子一起，便缠缠绕绕地往巷子两头钻，攀上瓦楞草，溜进人家的窗棂。唱的多是些老戏文，《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玉堂春》里“苏三离了洪洞县”。他的嗓子早被烟熏老了，沙沙的，像砂纸磨过老木头，可那股韵味却浓得化不开，是陈年的酒，闻着就醉人。胡琴声更是巷子的魂，呜咽咽咽，能把夕阳拉得又斜又长，能把人的心事都勾出来，晾在晚风里。
我是他唯一的、也不那么专心的听众。放学路过，常趴在门框上听一会儿。他并不看我，兀自闭着眼，摇头晃脑，整个人陷在曲调里，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像抚摸着一段有温度的旧时光。有时唱到悲切处，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会蓄起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也不擦，任由它被风干。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那调子好听，又有点沉，沉得让一个孩子心里也莫名地发慌。
后来，巷子外头的世界像按了快进键。高楼拔地而起，霓虹灯亮得晃眼。巷里的年轻人，一个一个，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走了。巷子越发静了，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簌簌声。陈伯的胡琴，响得也渐渐稀了。偶尔响起，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点怯，有点孤单，飘不了多远，就被四面八方的寂静吞没了。
有一天傍晚，我又经过他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琴声。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天井里的小竹椅上，怀里抱着那把光润的胡琴，只是抱着，没有拉。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侧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他望着墙角一丛无人打理、却开得倔强的夜来香，一动不动，像一尊古老的雕塑。
那一刻，我忽然听懂了那支“未央歌”。它从来不是哪一段具体的戏文。这整条渐渐失语、逐渐被遗忘的老巷，陈伯沙哑的吟唱，胡琴幽咽的弦音，连同这里缓慢流逝的、与世无争的旧光阴，本身就是一支宏大而哀伤的“未央歌”。歌里唱着瓦檐上的雨，青石板的苔，邻家飘忽的炊烟，和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陈伯是这个歌者，而巷子，是那架沉默的、巨大的共鸣箱。
再后来，我也离开了。关于旧巷和陈伯的消息，越来越淡，像远山的雾。只是有时，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也许是听到一段似曾相识的戏曲过门，也许是闻到某种潮湿的、类似老墙根的气味——耳边会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呜咽的胡琴声，沙哑的唱腔会从记忆深处浮起，断断续续，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那支歌，终究是未央的。它没有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只是声音渐弱，渐弱，融进了都市庞大无边的背景噪音里，成了只有少数人能听见的、遥远而固执的回响。而旧巷深处，那把空了的竹椅，那扇沉默的木门，都成了歌谱上一个永恒的、等待被再次吟唱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