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傍晚，我刚下高铁站，就被眼前的阵仗晃了眼。北广场临时支起一长溜红帐篷，灯串明晃晃牵着线，映得“春运暖心服务站”几个字暖融融的。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小妹嗓门亮，一手姜茶一手地图，见人就递。旁边一位大叔搓着手，操着浓重乡音问去城东安置小区咋走。志愿者低头在册子上划拉几下，抬头就笑：“叔，您坐232路，终点站下，社区有接驳车专等咱们建设者呢！”大叔先是一愣，继而黝黑脸膛漾开波纹，连连点头。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印着某建筑公司的标志。原来，这座新城里拔起的楼群，有他添的一块砖。
年夜饭桌上，热气糊了窗。二叔抿了口酒，说起新鲜事：他们厂里今年搞“共享车间”，把闲置生产线租给几个创业小伙做智能灯笼。领头的是个返乡硕士，把传统走马灯鼓捣成声光感应款，还能连手机编故事。除夕那晚，中心广场灯光秀里就有他们的作品——一条光影巨龙绕着新建的体育场盘旋，最后昂首绽成满天星斗，人群里爆出好大一阵欢呼。表弟插嘴：“网上直播都刷屏啦！弹幕都说‘这灯有魂，是咱自己的赛博瑞兽’。”奶奶眯眼听着，忽然抹了下眼角：“我嫁过来那年，你爷爷点煤油灯扎纸灯笼，手指冻得通红，就为换俩钱扯布……现在好了，手指头在键盘上敲敲，光就飞到天上去了。”
初三跟爸妈去老城区“赶旧”。青石巷窄窄的，两旁木门却热闹。最东头李阿婆的糕饼铺子排起队，她孙子在抖音开的“阿婆的灶台间”正直播，镜头里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把核桃馅料包进糯米皮，白汽蒸腾起来，屏幕左下角订单数跳得欢快。斜对过剃头铺的王伯也没闲着，免费给巷子里腿脚不便的老伙计上门理发，他那个读职高的徒弟举着手机跟拍，说是要做成“手艺传承纪实”。我爸轻声说：“这条巷子原先说年初八就要拆，现在定了调，要‘绣花’一样修旧如旧，留住街坊味。”正说着，社区小赵主任挨家送福袋，里头不光有春联，还有印着二维码的“老街坊服务卡”，扫码能预约修缮咨询、家政帮办。
返校那天，高铁车厢电视正播新闻：今年春节档票房又爆了，老家那个小城贡献率挤进全国前二十。画面闪过新建的图书馆、夜间亮灯的篮球场、河边步道上遛弯的一家三口。邻座阿姨指着屏幕对她女儿说：“瞧瞧，这电影里拍的不就是咱们市新区嘛！”女孩盯着看，忽然扭头说：“妈，我以后学城市规划，把咱老家设计得更带劲，让外地人过年都想来玩。”
车窗外，田野尽头已有零星早樱试探性地绽出浅红。这年的光影与温热，似乎都沉进了这片土地深深的脉搏里，等着下一阵春风吹过，再发出新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