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砸在背包带上,烫出一道灰白印记。风是干硬的,卷着沙砾往脸上扑。眼前这道山梁横亘着,像大地拱起的、沉默的脊梁。父亲走在前头,影子短小地贴在滚烫的碎石上,一步,一步,像是要把什么钉进山路里。
我们沉默地向上爬。父亲是个沉默的山里人,他的语言都长在手脚上。来之前我说要去看老家的山,他点点头,第二天就备好了水和干粮。山路越走越陡,呼吸变成拉风箱。汗顺着眉骨往眼睛里淌,涩得发疼。我盯着父亲的后脚跟,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不滑,也不犹豫。石头缝里挣扎出几丛枯草,蔫蔫地挂着灰。
“当年你爷爷,”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和脚下的碎石一样粗粝,“就是翻过这道梁,去镇上背盐。”他没回头,话散在风里。“一根扁担,两只脚,百十里地。回来时,肩膀上血把褂子粘住了。”我喘着气,抬头看他的背影。那脊梁微微弓着,和这山梁的弧度竟有几分相似。脚下的碎石松动了一下,我踉跄,父亲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没回头,就那么稳稳地托住我的胳膊。那只手像老树根,热,糙,有力道。
终于爬到垭口。风猛地灌满了衣服,鼓胀胀的。我以为会看见什么壮丽的景象,没有。前方是另一道更低、更绵长的山梁,再前方,还是山,一层叠着一层,灰蓝色的,融进更灰白的天里。心里那点“征服”的得意,噗一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原来山那边,还是山。
我有些泄气地坐下。父亲也坐下,拧开水壶递给我。他望着远处,说:“你爷爷走那年,也是在这垭口。他说,山是翻不完的。”我喝了口水,喉咙里火烧火燎。“那翻山有啥意思?”我问。父亲没直接答,他抓起一把脚下的土,摊在手心。土是褐色的,夹着细碎的、白色的石英粒,在午后直射的阳光下,竟微微闪着光。“你看这土,”他说,“我,你爷爷,根都扎在这里了。翻山不是为了到哪儿,是为了知道自己从哪儿来,骨头里掺着啥。”
我怔住了。风吹过垭口,发出呜呜的响声,掠过更远处山谷里的树梢,变成低沉的、持续的涛声。那声音浑厚,悠远,一层层漫过来,漫过脚底的土地。我忽然听清了,那不是风,是回声。是无数像我爷爷、我父亲一样的人,背着盐、挑着粮、空着手走过这道垭口时,喘的气,流的汗,哼的歌,还有沉默,一层层叠进风里,又被风年复一年地送回来。山翻不完,可每一步,都踩进了这巨大的回响里。我的骨头缝里,似乎也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和这风声应和着,簌簌地痒。
下山时,我走在前面。回头看去,父亲正站在垭口上,身影嵌在巨大的天空和山梁之间,很小,又像钉在那里一样稳当。身后的风还在吹着,呜呜地响。我知道,当我走远,那风声会一直跟着我。它不再只是掠过耳畔的声响,那是血脉深处的震颤,是山在说话,是无数个过去在叮嘱未来。翻过一座山,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那绵长回响里,一个清晰的、延续的音符。前方的山岗或许依旧重重,但生命因此有了厚度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