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惊蛰,风就变了脾气。不再是刀片似的,贴着地皮嗖嗖地刮,倒像是温水里浸过的绸子,软软地、暖暖地,一拂过来,人就先酥了半边。它从东南边来,带着点儿湖海的潮润气,悄没声儿地钻进窗棂缝,告诉你:我来了。
这风是个信使,最称职的那种。它一来,万物便都得了消息,忙不迭地要换上新衣裳。柳枝儿最是心急,昨日看还是干枯的褐条,倔强地指着天;今晨再看,那梢头已笼了一团极淡、极朦胧的黄绿色烟霭。凑近了,才见米粒大小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抿着嘴,像憋着一整个春天的笑意。风过时,它们便颤颤地摆动,那颜色仿佛又浓了一分,真是“不知细叶谁裁出”,这春风,原是最巧的裁缝。
大地的妆,是慢慢匀开的。向阳的坡上,草色已不是“遥看近却无”,而是茸茸的一片,踏上去软如毡毯。可你若转到背阴的墙角,那里还是冬天的势力范围,枯黄着,顽固着。春风也不急,今天染绿这一块,明天润湿那一片,像一位极有耐性的画师,一层一层地着色。那色彩是活的,从土黄里透出鹅黄,从鹅黄里漾出新绿,一天一个样儿,叫你惊讶于这“换妆”的神奇。
园子里的梅,是抢了先的。红梅开得烈,一片火烧云似的;白梅则清冷些,疏疏落落,像是枝头未化的残雪,香气却霸道的很,风一吹,清冽的甜香直往人心里钻。但热闹终究是它们的,更多的花木还在沉睡着,蓄着力气。玉兰的毛茸茸的花苞,像一支支攒足了墨的毛笔头,只待春风一声令下,便要向蓝天挥洒出大朵的纯净与高傲。这便是春风的高明处,它不一下子把繁华都抖落出来,那样太满、太闹;它只先透一点儿信,让你心里痒痒的,存着盼头,这“换妆”的戏,才更有看头。
人也是这“换妆”里的一部分。厚重的羽绒服收起来了,换上轻软的毛衣;脚步不再缩着、赶着,而是舒展开来,愿意在午后的阳光里多停一会儿。连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清亮了几分。街角卖春饼的小摊,热气蒸腾;孩子们手里的风筝,颤巍巍地,总想挣脱了线,去追那缕最调皮的风。人间烟火气,拌着草木香,被春风一搅和,便酿成了一种叫“生机”的醉人味道。
风还是日日地吹着,细细地、软软地。它把信送到每一个角落,催促着,抚慰着。于是,山峦褪去枯寂,河水漾开笑纹,天空洗净了脸,连那墙根下最不起眼的苔藓,也泛出湿润的、墨绿色的光。这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交接,冬天卸了任,春天上了妆。春风便是那最勤勉的梳头姨娘,一丝不苟地为天地人间,理好每一缕鬓发,描好每一笔黛眉。
待到桃李芳菲、燕语呢喃时,你才会恍然,那最初的、一阵软过一阵的风,原来早已把一切的剧本,都悄声写在了枝头与水波之间。人间换新妆,春风,是最初的那一记开场锣鼓,清亮亮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