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常称他漫画家、散文家,我的父亲丰子恺。于我而言,他是那个用毛笔画下我们整个童年的人。他的案头总铺着素纸,一方砚,几支笔。他画阿宝给凳子穿鞋,画瞻瞻要摘月亮,画软软弄乱他的颜料。我们儿时琐碎的游戏、啼哭、胡闹,经他温润的笔尖一点,就成了人人看了会心一笑的漫画。那时不懂,只觉得父亲笔下的我们,总比镜中的更憨态可掬些。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画我们,是在画一种对生命本身的疼爱。他常说:“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他的画里,有神明星辰的澄明,更有人间烟火的暖意。
他的漫画,不单画我们。他画挑担子的小贩,画树荫下对弈的老人,画柳梢的新月,画送别的渡头。他的线条极简,像吴山越水间的春风,轻轻拂过,人物的神采便跃然纸上。没有犀利的讽刺,只有广博的同情。他看人间,总带着一种慈悲的注视。抗战西迁路上,那般颠沛流离,他的笔却依然能捕捉到车厢里相依的母子、江边默默拉纤的汉子。苦难在他那里,化作了对人类坚韧与互助的深沉记录。他的画里,有颠簸,有困顿,但底色永远是暖的,是信着人间总有一点不灭的温情在。
他对生活,有一种近乎的认真。种一株水仙,要画它抽芽、含苞、盛放的“生涯记录”;吃一只螃蟹,要集齐蟹壳拼成蝴蝶留念。他教我们读书写字,不重章句,却在意那份端正从容的心境。他爱音乐,早年苦练提琴,翻译西洋音乐理论,却又能从胡琴的咿呀声里听出市井的悲欢。他的艺术从来不是高悬的,而是从生活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他像一位最耐心的农夫,耕耘着日常的每一寸光阴,然后从最平凡的泥土里,开出清新隽永的花来。
晚年他译《源氏物语》,绘《护生画集》,笔底更多了一份圆融与平和。护生,护的是生命,更是人心深处的那点仁善。那时的父亲,白发苍苍,伏案的身影却依旧挺拔。他的世界仿佛越来越简单,一方书桌,一管笔,便是一个丰饶的宇宙。他透过笔端看这人世,始终带着初识般的新鲜与挚爱,将众生的喜怒哀乐,连同我们儿女成长的点点滴滴,都小心地收纳进他那片水墨的、诗意的世界里。
他是漫画家丰子恺,更是我们的父亲。他留给这世间的不只是画与文,更是一种观看生活的眼神:温柔、有趣,处处透着对人间深深的不舍与眷恋。他的笔端,流淌的始终是整个有情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