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以为是鹤在叫,心里七上八下,怕得不行。这说的就是“风声鹤唳”。可你细想,那鹤真叫起来的时候,该是什么光景?
多半是在起风的时候。
你想,天色忽然暗了,林子里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树叶哗啦啦响,像有千军万马在远处跑。四下里空荡荡的,就你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时候,一声鹤唳,又尖又亮,猛地从芦苇荡里、从水泽深处炸开来,直直地刺进耳朵里。那声音,不像平常鸟叫,清清亮亮,倒像是带着金属的颤音,又凄厉,又警觉,一下子就把人的魂给攥住了。
你会想,鹤是灵性的东西,它平白无故叫这么一嗓子,准是看见了什么,或是预感到了什么。是风里有危险的味道?还是这天地要变颜色了?你的心跳跟着那鹤唳的余音,咚咚地撞着胸口。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的暗处扫,看那晃动的树影是不是藏着人影,听那呼啸的风声里是不是混着别样的声响。自己吓自己,越想越怕,背上都能沁出一层冷汗来。
所以说,“鹤唳惊风时”,这“惊”字,是两层意思。一层是风惊了鹤,让它发出了那样的唳叫;更深的一层,是那鹤唳惊了人心,把人心底那点本就跟着风声摇晃的恐惧,彻底给勾了出来,放大了。这时的“风声鹤唳”,就不再是书上四个干巴巴的字,它成了你眼前真真切切的景象:乱云、疾风、摇曳的草木,和一声划破不安宁的空气的、令人心悸的长鸣。
人活在这世上,谁没经历过几个“鹤唳惊风时”呢?不一定是在战场,也可能就在平常日子里。比如,你正做着事,忽然听到一点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那话头就像一阵阴风,不知不觉就钻进了耳朵。你开始琢磨,是谁说的?什么意思?接下来会怎样?心里那点忐忑,就跟长了草似的。这时候,办公室里同事一声普通的咳嗽,走廊上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都像极了那声“鹤唳”,让你一惊一乍,坐立不安。风未必真有多大,鹤也未必真在示警,可你的心,已经跟着乱了。
这状态,说到底,是自己心里先虚了,底气不足了,像站在一块不稳当的礁石上,一个小小的浪头打来,都觉得是山崩海啸。那风声,是你对外界变化的敏感;那鹤唳,是你内心恐惧的回声。内外一交攻,人便失了方寸。
可话说回来,鹤在风里叫,或许只是它本能的一声啼鸣,是它与风雨自然的应和。风自吹它的,鹤自唳它的,天地运行,本无他意。是人自己,把那份惊惶投射了上去。等风停了,云散了,你定下神来再看,或许那鹤早已悠闲地立在浅滩,梳理着羽毛,仿佛刚才那声惊破长空的唳叫,与它全然无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