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是唯一醒着的眼睛，把光线泼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摊摊融化的、发凉的黄油。就在这时，那抹橙色出现了。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从街角那片最浓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被凌晨的微光给“洗”出来的。先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影子被一件宽大的、反着光的橙色工装给填满了。他没有声音，只有那把长柄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划出“唰——唰——”的、单调而绵长的音节。这声音不像噪音，倒像一把柔软的梳子，在给这个昏昏沉沉的巨人梳理它打结的头发。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隔夜的温水，看那抹橙色，成了这幅巨大黑白素描里，唯一的一笔暖色。
他扫得极慢，又极仔细。不像是在扫地，倒像是在进行一种古老的、沉默的仪式。扫帚的竹枝亲吻过每一寸地面，把昨夜狂欢遗落的碎纸屑、烟蒂、枯叶，还有不知谁掉落的半张糖纸，都归拢到一起。遇到卡在砖缝里的一片顽固的梧桐叶，他会停下来，用扫帚尖小心地把它挑出来，那动作轻得像在捡拾一枚羽毛。路灯的光正好从他头顶斜斜地切下来，给他罩上一层毛茸茸的、昏黄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巨人，在地面上模仿着他每一个弯腰、挥臂的动作。世界静极了，静得只剩下那“唰——唰——”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梦呓般的汽笛。这寂静，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巨大，充满了整个黎明前的时空。
扫到一棵老槐树下时，他忽然停住了。他直起腰，拄着扫帚，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着头。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只有黑黢黢的、交错盘结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渴求着什么的手。他在看什么呢？是看最早一片被晨风唤醒、微微颤动的叶子，还是在倾听一只尚未离巢的鸟儿的梦呓？我不知道。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那静止的橙色身影，像油画里一个凝重的色块。然后，他低下头，很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我眯起眼，才看清，是一个扁扁的铝制旧水壶。他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喉结在苍老的皮肤下有力地滚动了一下。那喝水的姿势，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满足感，仿佛喝下的不是水，而是这天地间最纯净的琼浆，是即将到来的、全新的白昼。
他拧好水壶，重新塞回怀里，弯腰，拾起扫帚。那“唰——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似乎比刚才更清亮了一些。终于，他扫到了这条街的尽头。那片垃圾被他堆成一个小小的、规矩的丘陵。他放下扫帚，从三轮车上取下铁锹，一锹，一锹，把它们铲进车斗里。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锵啷”的、清越的响声，划破了持续已久的柔软节奏，像乐章结尾一个坚定的休止符。
做完这一切，他推起那辆装得半满的三轮车，准备转向下一条街。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天边，那酝酿了许久的第一缕晨光，正好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像打翻了一瓶巨大的、稀释了的金粉。那光，不偏不倚，正正地、满满地，泼洒在他和他那辆三轮车上。刹那间，他和他周身的一切——那身旧工装，那辆绿漆剥落的三轮车，甚至车上那堆不起眼的垃圾——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辉煌的金边。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用光和影雕成的、会移动的纪念碑。他没有回头，只是推着车，稳稳地，走进了那条更深的、尚未被完全照亮的小巷。他身后的金光渐渐淡去，而属于这座城市的、嘈杂而鲜活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我杯子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我回到屋里，那“唰——唰——”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又似乎从未响起过。但我知道，那幅“橙影下的晨曲”，已经和这个早晨一起，被扫进了我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刚刚被擦拭过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