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下，二爷又吹起了他的短笛。那笛声算不得规整，没有固定的曲谱，也没有刻意的节奏，就像田埂边随意流淌的溪水，高一声低一声，全凭一时的心绪。调子偶尔会断，他会停下来，眯着眼看看远处的山，或者拾起脚边的石子丢向溜达的土狗，然后接着吹。那声音，混着傍晚炊烟的柴火气，就这么散在风里。
这笛声，村里人是听惯了的。没人会说这是“音乐”，更谈不上什么“艺术”。它就像风声、雨声、蝉鸣声一样，是这村子背景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孩子们追逐打闹经过时，不会为之驻足；洗衣归来的婶子们聊着家长里短，也不会因此打断话头。它在那里，又不完全在那里，自由得像坡上吃草的羊群。
我曾问过二爷，吹的是什么曲子。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曲子？哈哈，哪有什么曲子！心里闷了，就吹两声敞亮敞亮；心里乐了，就吹两声添点喜气。你看那林子梢头。”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海。
我顺着望去。晚风正掠过林梢，那一排排、一丛丛的树木，随风起伏，发出“沙沙——哗哗——”的声响。那声音时而绵长如叹息，时而急促如絮语，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没有指挥，没有乐谱，风就是那个信手的演奏者，树林便是它无数支天然的笙箫。那声音比笛声更宏大，更变幻莫测，也更恣意。风强时，万木呼啸，似波涛奔涌；风弱时，枝叶微颤，如窃窃私语。它们不应和任何节拍，只遵循自然最原始的律动。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二爷那“无腔”的短笛，与这“随意”的林涛，原是同一回事。都不是为了奏给谁听，也不为符合什么章法。短笛之“无腔”，是人心挣脱了格律的绳索，让情感得以最本真、最直接的流淌。高兴便是明亮的跃动，忧愁便是低回的婉转，一切皆从胸臆出发，脱口而出，不加雕饰。那是属于个人的、带着泥土温度的呼吸。
而林梢风吟之“随意”，则是天地间更宏大、更自在的抒情。风不为什么而吹，树也不为什么而响，它们只是存在着，互动着，便产生了这壮阔而无目的的和鸣。它超越了个体的悲喜，是宇宙本身自在自为的呼吸与脉动，充满了无需理由的生机与活力。
人间烟火里，那一支短笛的“信口吹”，是生命在方寸之间的自由吐纳；天地自然中，那万顷林涛的“随意吟”，是造化在无垠境界的永恒歌谣。它们一近一远，一微一著，却同样挣脱了“腔”与“曲”的束缚。或许，真正的“天籁”，从来就不是精心谱写的乐章，而正是这般：是人心无所羁绊的真实流露，是万物无所意图的自然交响。二爷的笛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它似乎融进了远处那片沙沙的林涛声里，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