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就立在讲台的角落。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边沿磕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黄的铜锈。灯柱是旧式的绿色,漆皮斑斑驳驳。可灯光明亮、柔和,总是稳稳地铺满整个黑板,也铺进我们懵懂的眼睛里。李老师就站在这光晕里,用他略带沙哑的嗓音,为我们推开一扇又一扇陌生的门。
起初,我们以为那灯光只照得见粉笔字。李老师教语文,板书总是工工整整,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他讲朱自清的《背影》,读到父亲蹒跚地穿过铁道、爬上月台时,声音会不自觉地低沉下去,仿佛那笨拙而沉重的爱,正压在他的喉头。灯光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我忽然觉得,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原来是有温度的,有形状的,是能让人鼻子发酸的。那时我才知道,灯照亮的不仅是课文,还有文字背后那条叫做“情感”的幽深隧道。
后来发现,那灯光还能照见我们看不见的“自己”。我生性胆怯,课堂提问时总爱缩着脖子,恨不得隐进墙壁里去。一次作文讲评,李老师竟念了我一段平淡无奇的景物描写,说:“这句话很静,像黎明前草叶上的露水,作者心里一定有个很安宁的角落。”他说话时,目光透过镜片,温煦地落在我身上,那盏灯的光仿佛也随着他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照亮了我那个从未被人注意、连自己都忽视的角落。我的心猛地一颤,一种被“看见”的颤栗,让我第一次挺直了脊背。原来,好的老师就像一盏精准的灯,光不仅能驱散知识的迷雾,更能探照出每个孩子灵魂的雏形,哪怕那雏形还只是泥土里一颗微弱的胚芽。
灯光最暖的时候,是在那些与知识无关的时刻。初三那年,家中变故,我整日灰败,上课走神,成绩一落千丈。一个深秋的傍晚,我被叫到办公室。我以为会是训斥,垂头站着。李老师却没说话,只是拿起热水瓶,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倒水,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推过缸子:“天冷,捂捂手。”然后,他拿出一本旧旧的《唐诗三百首》,翻到一页,指着说:“看看这个,元稹的。‘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人到了谷底,感官反而最敏锐,还能听见暗风,看见寒窗。这诗苦不苦?苦极了。但能写出来,这苦就有了分量,人就没被它压垮。”他没有问我任何事,只是就着那灯光,讲诗里的“苦”与“不垮”。我捧着温热的缸子,看着灯光下他平静的侧脸,喉咙堵得发疼,心里的冰壳却咔咔裂开了缝。那一刻我明白,那盏灯的光,更是人生寒夜里的守望与温度,它不许诺晴天,却让你相信,黑暗里总有一处光亮可以取暖,可以指引你暂时栖身,积蓄力量。
毕业那天,人去楼空。我最后室拿落下的东西,看见李老师独自在讲台上整理杂物。他关掉了教室顶上的明瓦灯,只剩下讲台边那盏旧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出小小一片安宁的天地。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都走了?”我点点头,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对着他和那盏灯,深深鞠了一躬。
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更亮堂的厅堂,见过更璀璨的华灯,但灵魂的底片上,最清晰、最恒久的,依然是讲台边那抹柔和而坚定的光晕。师恩如灯,它或许没有日月之辉,却能在我们心智混沌的黎明,照亮最初辨向的航标;在我们心灵潮湿的雨季,提供一隅烘烤阴郁的暖光。那光,曾照亮知识的航道,探照过自我的雏形,更温暖了成长的寒夜。它不随我们远行,却永远在我们生命的航程里,成为一个温暖的方位,一种精神的向度。当我们自己在人生的海上成了舵手,在迷雾中尝试为他人点亮一盏小灯时,便会懂得,那最初的光源,是何等的慈悲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