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刚沏了杯茶，雾气袅袅往上飘，像极了小时候家里炉灶上炖着排骨时冒的热气。我坐在这儿，忽然就想给你写封信——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就用这种老法子，跟你说说话。
窗外的香樟树又高了些，叶子密密匝匝的。记得咱俩总在这样夏天的傍晚，蹲在老家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看蚂蚁搬家。你比我懂得多，指着那些衔着白色卵的工蚁，告诉我那是它们在搬“宝宝”。我把你的话当真了，之后好几年，都以为蚂蚁背着的是一粒粒微型的“婴儿”。这“错误”的知识，竟成了我童年对生命最初、最温柔的想象。你总走在我前头几步，替我拨开那些扎人的灌木枝，回头看我的眼神里，有股小大人的神气，也有种踏实的照顾。那时你的背影，就是我世界里最高大、最可靠的轮廓。
后来，你背上行囊，去了遥远的北方。站台上，火车鸣笛的声音那么尖利，把妈妈的眼圈催红了，也把我的不舍扯得生疼。你隔着车窗挥手，嘴型在说“好好念书”。你写的头几封信，信纸都带着一股陌生的、干燥的北方气息。你说那边冬天暖气很足，但不如家里的火盆烤得人心里暖；你说食堂的馒头实在，却总想念妈蒸的、带着甜味的米糕。我从那些字句里，笨拙地拼凑着你独自生活的画面，第一次模糊地知道，成长原来伴随着这样一种叫作“乡愁”的滋味。你不再是那个只带我爬树掏鸟蛋的哥哥了，你的世界变大了，大得让我有些崇拜，又有些失落。
再往后，我好像踩着你的脚印，也长大了。我们各自忙碌，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电话越来越短，聊的多是具体的事：工作顺不顺利，爸妈身体如何，孩子最近怎么样。那些散落在岁月缝隙里的细微情感，反而不知从何说起。直到前年春节，年夜饭后，爸早早睡了，妈在厨房收拾，就剩咱俩坐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晚会。谁也没怎么说话，屋里只剩下电视热闹的声响。你忽然递给我一个橘子，很自然地说：“喏，你爱吃的。”那一刻，我低头剥着橘子，鼻腔猛地一酸。橘子清冽的香气混着陈皮的微涩，一下子把中间那些沉默的、各自奔波的年月都填满了。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刻意提起，就像你知道我爱吃橘子，就像我知道你沉默下的关切。
哥，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它把我们从一个屋檐下拆开，推向不同的江湖，让我们学会了把很多话咽回去，把思念调成静音。可它又像一条暗河，在我们看不见的地底下，始终汹涌着同源的脉动。你的性格里，有咱爸的倔强和担当；我的脾性中，或许也映着咱妈的柔和与絮叨。我们长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棵树，但地下的根，却紧紧缠在一起，汲取着同一片土地的记忆与养分。
写这封信，没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前两天我路过老房子那条街，虽然巷子已经变样了，但我好像还能看见两个晒得黝黑的男孩，追逐着跑过夕阳。那个跑在前头、不时回头的，是你。那个跟在后面、努力想追上你的，是我。
茶叶快凉了。北边干燥，你多喝水，少熬夜。
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