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娜把帐子拉开后，七个孩子安静地睡在破旧的床上，均匀的呼吸声让小屋更显拥挤。渔夫马托斯看着那两个浅黄色头发的小脑袋，愣了许久，最后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桑娜的肩膀：“我们总能熬过去的。”
日子果然更艰难了。每天清晨，马托斯比以往更早出海，桑娜则缝补更多渔网，夜晚借着月光帮富人浆洗衣服。夫妇俩的面包越切越薄，鱼汤里的土豆越来越少，但西蒙的两个孩子——安娜和伊万——脸上渐渐有了红润。五个亲生的孩子虽然常饿着肚子，却学会了把捡来的贝壳分给弟弟妹妹。老大尼古拉甚至悄悄跑去码头帮人卸货，换回半袋黑麦。
寒冬的夜晚，海上风暴骤起。马托斯的破渔船被巨浪推回岸边，船舱进了水。他蜷缩在漏风的屋里，听着孩子们在梦中呢喃，眉头拧成了死结。桑娜突然握紧他的手：“还记得西蒙姐姐留下的那盏旧铜灯吗？我把它擦亮了。”
那盏锈迹斑斑的铜灯被挂在屋檐下，渔火般的光晕在狂风里摇晃。深夜，巡夜的牧师路过，看见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敲开了门。得知这家收留了孤儿，牧师沉默着离开，次日却送来一袋木炭和半桶腌鱼。他说：“教堂的墙壁上写着，‘哪怕照亮一寸黑暗，也是神的见证’。”
春天，渔村流传起伤寒。安娜高烧不退，桑娜当掉结婚时的银戒指换来药草。马托斯在海上捕到一条罕见的鳕鱼，本可卖个好价钱，却炖成汤喂给了每个孩子。邻居寡妇玛尔法嗤笑：“自己都活不成，还捡别人的担子挑！”可当玛尔法的孙子染病时，是桑娜送去了最后的药草根。
许多年后，沙皇的统治在炮火中崩塌。尼古拉成了造船厂的工人，安娜则在学校里教穷孩子识字。某个夏夜，他们围坐在老屋前，海风拂过檐下那盏早已锈蚀的铜灯。尼古拉忽然说：“父亲当年总说，穷人像星光——每颗光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夜路。”
远处，新生的苏维埃渔港亮起万千灯火，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金。那些光芒曾从一扇漏风的木窗里溢出，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仿佛在告诉每一个在寒夜里航行的人：你看，总有人愿为自己之外的生命，点燃一盏小小的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