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叫不上名字，就在村子的南边，平日里温顺得像匹老马。可一到三月三，它就活了。老人们说，这天是“真武大帝”的寿辰，也是龙抬头后真正水暖的日子。水有了魂，就得用歌声去应和。于是，三月三的歌谣，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开始的，是从那潺潺的、带着桃花瓣的水流声里漾出来的。
母亲在这天总要起个大早。她从菜园边掐来一大把荠菜，嫩得要滴出水。锅里水滚着，打下几个荷包蛋，最后才撒进切碎的荠菜，淋上几滴香油。一碗热腾腾的荠菜煮鸡蛋端到面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三月三，荠菜当灵丹。”她总是边看着我吃，边轻轻哼着这句老话。那歌谣是食物的味道，是热气后面母亲安详的脸。我总觉得，吃下这碗蛋，一整年的头疼脑热都会被那股清香驱散，身体里仿佛也流淌起那条河的活泼。
而真正的热闹在河边。村里的姑嫂们仿佛约好了一般，挎着竹篮，里面是各色衣物、被单。河边的石板上很快就蹲满了人，棒槌起落，噼啪作响，水花四溅。那不是简单的劳作，是一场竞赛，看谁家的棒槌声最响，看谁抖开的布匹最鲜亮。笑声和着水声，在河面上漂。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哼起了调子，立刻就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跟上去。唱的是本地土戏里的片段，词儿听不真切，但那调子是欢快的、泼辣的，带着水汽和阳光的味道。洗衣的歌唱到兴头上，不知谁嚷了一句：“对歌啦！对岸的后生敢不敢？”对岸林子里果然传来几声笑，随即是清亮的男声甩过来，歌词俏皮，大意是嫌这边的歌声不够响，压不过棒槌声。这边立刻炸开了锅，婶娘们笑骂着，推搡出一个嗓子最尖利的嫂子应战。一来一往，即兴编词，比着谁的嗓子亮，谁的脑子快。那歌谣便不再是戏文，成了活生生的、带着泥土和野趣的对话。我趴在岸边，听得入了迷，觉得那随水漂走的，不只是肥皂泡，还有一串串晶莹的音符。
记忆里最深邃的歌谣，却来自黄昏。人散后，河面重归平静，只剩下满河碎金。外公喜欢在这时带我去河边走走。他不唱歌，他只是望着沉入远山的夕阳，慢悠悠地讲古。讲这条河某年发大水，又某年几乎见底；讲他小时候在河里摸鱼，一摸就是一脸盆。他的声音沉缓，像河底安稳的石头。“三月三，生轩辕。”他忽然念了一句，然后告诉我，很古很古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临水祭祀，踏歌起舞，祈求安康。那时我听不懂“轩辕”，只觉得外公的语调里有一种别样的庄严。晚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的身影和远处苍茫的山影融在一起。那一刻，潺潺的水声、归巢的鸟鸣、风过竹林的沙沙响，连同外公的话语，汇成了一首无词的古谣，沉静、悠长，从时间的上游缓缓流来，流进我小小的心里。
如今，我离那条河很远了。城市的日历上没有三月三这一页，荠菜在超市里整齐地躺着，不再沾着晨露。可每到这个日子，我耳边总会准时地响起那支混杂的歌谣。它有母亲锅里清甜的香气，有河边婶娘们泼辣的欢笑，有外公黄昏里沉静的讲述。它告诉我，我从哪里来。那歌谣，是故乡的河床，在我生命的河道里，从未干涸，一直在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