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头齿鲸。
我的世界没有光，但声音是我的眼睛。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听着深海的声音长大——海山的低吼，珊瑚丛里鱼群的窃窃私语，还有远处族群断断续续的歌声。母亲用吻轻触我的额头，那是一种无声的嘱咐：孩子，你要学会听，更要学会说。我们的语言不是用来闲聊的，它是刀，是网，是活下去的依靠。
我开始学习“看”世界。闭上嘴，打开声波，咔嗒，咔嗒……声音像一双手伸进黑暗里，摸过嶙峋的海底山脊，拂过沉船的锈蚀栏杆，在一条惊慌的鱼身上停住。然后，我出击。声音带我找到它，牙齿替我抓住它。鲜血在海水中绽开，温热，咸腥，那是生命的味道，也是我存在的凭证。
深海并不安静。人类的船桨像巨大的铡刀，切开海面，也切开我们的声网。有时候，那嗡嗡的噪音会盖过一切，让我像个聋子，在熟悉的水域里撞得头破血流。我听过同伴绝望的尖啸——他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缠住，越挣扎，绳索勒得越深。他的声音从惊恐到嘶哑，最后只剩断续的悲鸣，直到彻底沉寂。那声音至今还在我脑子里回响，比任何惊涛骇浪都刺耳。
但我依然爱这片深海。爱那些须鲸路过时，哼唱的、悠长得像山脉移动般的古老歌谣；爱午夜从极深处升上来的、磷光闪闪的微生物群，它们美得像一场沉默的梦；爱在暴风雨过后，浮到破碎的阳光底下，换一口气，感受那种辛辣的、充满盐味的空气灌满肺叶。
我知道我的寿命很长，长到足以记住上百年的航道变化，记住族群迁徙路线上每一个隐秘的峡谷。我也知道我的时间可能很短，短到一次误判，一次相遇，就可能戛然而止。
我不断地说着，听着。用声音雕刻我活过的每一寸海洋，也用声音对抗着无边的寂静与突如其来的喧嚣。我的每一次咔嗒声，都是对这片深海的叩问与应答。如果有一天，连我也沉默了，那不是我选择了寂静，而是我的声音，终于彻底融入了这片吞噬一切的、永恒的蔚蓝里。
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咔嗒……
咔嗒……
这是我存在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