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码头上，老陈蹲在渔船边补网。他手边的煤油灯昏黄如豆，海风一过，火苗便瑟瑟缩成一点暗红。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塔扫过海面，雪亮的光柱劈开黑暗，却照不进这片老旧的渔湾。“现在的灯太亮喽，”老陈抹了把汗，“可咱们那会儿，全靠星星点火过日子。”
他说的“星星点火”，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岛上还没通电，夜幕一落，世界就沉进墨缸里。老陈的爹是岛上唯一的灯塔看守员——如果那五瓦的煤油灯也能算灯塔的话。它立在岬角歪木架上，玻璃罩熏得发乌，夜里有雾时，光连三丈都照不出去。可就是这点光，成了夜归渔船唯一的指望。老陈记得爹总念叨：“别嫌它暗，黑海里看见一粒火星子，那就是方向。”
后来岛上通了电，新灯塔立起来，光芒能照出二十海里。老灯塔被废弃了，油灯蒙尘，木架腐朽。可老陈没让它彻底熄灭。每个月初一和十五，他都会爬上岬角，擦亮玻璃罩，添满煤油，把那豆大的火苗重新点燃。村里年轻人笑话：“陈叔，你这点光连自己脚底下都照不亮，图个啥？”老陈只是笑笑。直到那个浓雾夜。
那晚，新灯塔的电路被雷劈坏了，海上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雾。六条渔船在漆黑的海上迷失了方向，对讲机里全是杂音。应急电源只够支撑探照灯微弱地扫动，光柱劈进浓雾就像刀砍棉絮，散成一团昏黄。绝望之际，最早回航的船老大在对讲机里喊：“看见岬角有光！很弱，但一直在闪！”——是老陈按旧时规矩点燃的煤油灯。六条船，就朝着那点颤抖的、随时会被海风吹灭的火星子，一米一米地挪回了港湾。
事后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围着新灯塔的维修工程师敬酒。老陈蹲在角落剥花生，船老大端着酒杯过来，重重碰了下他的肩：“陈哥，你那灯，比灯塔亮。”老陈低头笑了笑：“亮不亮的……有点光，就不怕黑。”
如今老陈也老了，补网的针常拿不稳。可每个月初一十五，岬角上那点微光依然准时亮起。它照不远，也照不亮什么宏大的前程。但它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句说了三十年的老话：光芒的价值，从来不在它有多耀眼，而在于当整个世界都暗下去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亮着。
就像此刻，老陈熄了手边的灯，抬头望天。银河倾泻如瀑，无数星子安静燃烧。他知道，其中有些星光，其实在亿万年前就已经熄灭。可它们微弱的芒，此刻依然跋涉过漫长黑暗，抵达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