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空着。那本边角磨白的《天体物理图谱》还摊在桌上，停留在折叠星云插图的那一页。他今天没来。这是他连续第七天缺席。我知道，星星已经从那里陨落了——从他的眼睛里。
所有故事都始于那些星星。高二开学第一天，物理竞赛小组，他坐在我对面，白炽灯管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锐利的光点。他讲解拉格朗日点时，手指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道，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望远镜里刚刚对准的、尚未被命名的小行星。那时我们叫他“星星眼”。他的梦想是南京大学天文系，他说要亲手校准射电望远镜，去听宇宙诞生时的余响。他的草稿纸上除了公式，就是反复涂写的“南大”和“澄净”二字。他说，天文台需要最澄净的天空，和最澄净的心。
裂痕出现得毫无征兆。三模成绩公布那天傍晚，暴雨如注。他攥着成绩单站在走廊尽头，排名下滑了三十七位。雨点凶狠地敲打玻璃，像要把世界淹没。我走过去，只听见他低声说：“我爸说，学天文除非爬到天上去。”他转过头来看我，镜片后的眼睛被水汽笼罩，那片星云第一次显得模糊、涣散。他没有哭，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在关闭某个内部的开关。
接着是连续一周的“失踪”。再到他出现时，手里拿着的不再是萨根或霍金，而是一本厚重的《金融学导论》。他平静地告诉我，志愿表改了，第一志愿是某财经大学的会计学。“数字也是另一种星空，”他说，嘴角试图上扬成一个理解的弧度，“只是更……实在。”他说“实在”两个字时，喉咙里像哽着一小块陨石。那天黄昏，我们一起走回家。经过学校天文台那座银色圆顶时，他一次也没有抬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我们脚下那片曾用粉笔画过星座图案的地面。他的侧脸在余晖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月球表面那些死寂的环形山——没有风暴，也没有光。
最后一次见到“星星”，是在高考结束那天的散伙饭上。KTV包厢光怪陆离，彩灯旋转如廉价的人造银河。有人起哄让他唱歌，他抓起话筒，唱了一首完全不在调上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唱到“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时，屏幕的蓝光正好掠过他的脸。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迅速眨了一下眼，睫毛仓皇垂下，在脸颊投下两片小小的、迅疾的阴影。然后他笑了，继续用更大的声音跑调。那两潭曾经倒映过猎户座旋臂的深湖，彻底干涸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屏幕上反射的、不断跳动变幻的、没有温度的色彩斑点。
毕业册上，他在留言处只写了一句：“祝我们前程似锦。”没有再提星空。后来我去了另一座城市，听说他顺利考入那所财经大学。我们的生活再无交集，像两颗背离的彗星，滑入不同的轨道深空。
去年冬天同学聚会，他已经是一家银行的客户经理，西装革履，说话周到妥帖。酒过三巡，大家聊起近况。有人忽然问他：“你现在还用那个天文APP吗？以前你总说要看今晚的星星。”全桌霎时安静了一秒。他端起酒杯，笑了笑，笑容标准得像银行窗口的提示表情。“早卸啦，”他说，玻璃杯沿轻轻碰过下唇，“现在只看K线图。那玩意儿，起伏可比星座有趣多了。”
那一刻，包厢顶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我紧紧盯着，试图寻找一点过去的遗迹——一点不甘、一点遗憾，甚至一点怀念的涟漪。可是没有。那双眼睛礼貌地回望着我，清晰、得体，像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橱窗玻璃，只映出此刻酒桌的喧嚣，和我自己有些愕然的脸。窗外的的确确是一片璀璨的城市夜景，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一颗，是他曾经认识、并为之流泪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