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时，天已黑透。我拉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第一片雪花正好落在鼻尖上，凉意瞬间化开，像一声极轻的叹息。故乡的雪，到底和北京的不同。
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是老样子，光线被纷扬的雪片切得细碎，朦朦胧胧地罩着青石板路。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轮子滑过薄雪的簌簌声，一前一后，格外清晰。空气里是清冽的、带着柴火气的冷，我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那点属于都市的燥郁，仿佛被这冷气涤荡干净了。
推开老家虚掩的木门，堂屋的灯光和暖意一起涌出来。奶奶正对着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听见脚步声就像，果真是我乖孙回来了！”炉子上的铝壶噗噗地冒着白汽，水快开了。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接过我的箱子，只说了句：“路上雪大吧？”母亲则忙着拍打我肩上的雪花，一迭声问冷不冷、饿不饿。那些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过的话，此刻又热气腾腾地端了出来。屋外的雪静静落着，屋里碗碟轻碰，电视里播着喜庆却无人细看的节目，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喧嚷，填满了老屋每一个安静的角落。
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祖父在同样的声响里对我说：“听，这是冬天在咳嗽。”如今，老屋的咳嗽声依旧，说这话的人却已不在。窗棂上积了雪，映得屋里微微发亮。这光，和城市里彻夜不熄的霓虹、电子屏幕的冷光都不同，它是柔软的、有重量的，像一层安详的覆被。
离家的前一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帮父亲扫院子里的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我们没什么话，只是并肩劳作着，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扫净的庭院，露出青灰色的砖，湿漉漉的，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
回程的火车启动时，我又看了一眼窗外。雪后的故园静卧在冬日苍黄的天穹下，朴素、安然，渐渐向后退去。我知道，我带不走这片雪，也带不走炉火边的喧嚷。但鼻尖上那点化开的凉，和庭院里扫雪的声音，大约会跟着我，走向下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