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又开满了碎金子似的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和月光一搅和，仿佛整个夜晚都浸在蜜糖罐子里。我端着外婆留下的青瓷小碟，里面躺着几块自家打的月饼，油润润的，印着模糊的“如意”花纹。手指碰到微凉的瓷边，心里却蓦地一暖，像被这满地的月光，不，是被时光本身，轻轻地烫了一下。
月光真是奇妙的东西。它不像太阳，直喇喇地劈开一切，把所有的好与不好都晒得无处躲藏。它是洇开的，是慢吞吞地浸润，把屋瓦、石阶、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衬衫，都蒙上一层柔和的、银灰色的纱。借着这光，眼前的水泥地忽然就看出了从前黄泥院坝的影子；墙角那丛夜来香，窸窸窣窣的响动里，也好像混进了多年前蝈蝈的鸣叫。这光是催化剂，悄没声儿地就让记忆发了酵，涌起一股又醇又厚的甜，那甜里，有柴火气，有烟火味。
这甜，是具象的，就藏在舌尖上。记忆里中秋的甜，从来不是糖果店里那种精致的、规规矩矩的甜。它是粗粝的，带着颗粒感的。是外婆炒芝麻时，铁锅与锅铲碰撞出的焦香，是核桃仁被碾碎时迸出的那一点微涩的油润，是冬瓜糖里那丝脆生生的、几乎有点憨直的甜意。它们被笨拙地包进厚厚的面皮里，压进木模子，再“磕”的一声倒在铺着白纱布的案板上。那一声“磕”，踏实极了，像给一个季节的忙碌盖上了圆满的戳。如今手里的月饼，馅料五花八门，流心的，冰皮的，甜得精巧，却也单薄。只有唇齿间偶然碰到的，一小块没化开的冰糖渣，“嘎嘣”一声，才猛地唤醒那沉睡的、属于从前的味觉——那是一种需要耐心等待和用力咀嚼的甜。
望着月亮，它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过李太白举杯邀它同饮的狂态，也看过杜子野“月是故乡明”的怅惘；看过东坡在承天寺庭院里如水的闲步，也看过张若虚在春江边连珠炮似的天问。千百年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在它看来，大概就像地上的人们看蚂蚁搬家，忙碌，真切，却又带着某种宿命的循环。它把所有的故事，无论是金戈铁马还是儿女情长，都吸纳进去，打磨成一片温润的、亘古不变的光辉，再轻轻洒还给人间。于是，我们在这光辉里，便觉得自己那一点小小的悲喜，也被理解了，被抚慰了。个人的时光，在月的尺度下，短得像一声叹息，可也正是这声叹息里，盛满了我们全部的热闹与深情。
夜渐深了，露水上来，桂花的香气仿佛被洗过，变得更清冽。月亮不知不觉已滑到了西边的屋檐上，像一只熟透了的、安静的果实。碟子里的月饼还剩半块，我小心地掰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地抿着。忽然就懂了，那照见时光的银辉，哪里只是天上的月亮呢。它也是记忆深处那盏不肯熄的油灯，是亲人手心的温度，是传统在血脉里低回的韵律。它把过往那些零散的、琐碎的日子，用一根名叫“思念”的线，串成了今夜心头这一轮完满的、发着光的甜。这甜，咽下去，就落在了心里最稳当的地方，妥帖地照亮着往后或明或暗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