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没有电灯，煤油灯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把母亲的轮廓映得温柔又模糊。她放下针线，牵起我的小手走到院里：“今晚月亮好，咱不点灯了。”
院子被月光洗得发白，像浸在凉凉的清水里。枣树的枝桠在地上画出疏疏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摇，沙沙地响。母亲坐在青石板上，让我枕着她的腿。她抬头望着月亮，轻轻哼起歌来。
“月姥姥，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贴在我耳边。那调子简单极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经她一唱，月亮好像真的成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在云絮里探头望着我们。我跟着哼，总也记不全词，她就捏捏我的手心，把漏掉的补上。她的手指有茧子，刮得我痒痒的。
有时她不唱现成的童谣，自己编。看着月亮边的云彩，她就说：“云彩被，月亮盖，盖到半夜就掀开。”我问她月亮为啥掀被子，她笑了：“月亮也怕热呀。”那些随口编的句子，比任何书上的诗都鲜活。萤火虫飞过，她唱：“一盏灯，两盏灯，飞到西来飞到东，都是月亮的小卫兵。”蝈蝈在墙角叫，她又唱：“纺线车，吱扭扭，月亮给你好线轴。”世间万物，在她嘴里都和月亮连着亲，带着情。
最深的记忆是有一次我病了，身上发烫，睡不着。母亲抱着我在院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清清亮亮地洒下来，我的额头抵着她的脖颈，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清气。她不停歇地哼着，嗓子有点哑了：“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呀那个睡在梦中……”那歌声成了摇篮，成了凉津津的薄荷膏，成了抚过我额头的月光本身。我在她断断续续的哼唱里迷糊过去，觉得病痛真被月亮照淡了。
许多年后，我读过无数咏月的诗篇，李白的飘逸，杜甫的沉郁，张若虚的浩渺。可只要看见月亮，耳边响起的永远是母亲那些朴拙的、带着土味的童谣。那不是诗，却比诗更接近诗的本质——把最寻常的日子，用最亲昵的方式点亮。她没教我认过一个关于月亮的字，却用她的声音，把月光种进了我心里。
如今母亲老了，耳朵背了，我再给她念那些写月亮的诗句，她只是笑：“文绉绉的，听不懂。”可当某个满月的夜晚，我听见她对着我的小女儿，又哼起了“月姥姥，黄巴巴”时，声音竟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月光从窗子溜进来，悄悄爬满她的白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就是我的月光启蒙。她不是把月亮指给我看的人，她是把自己活成了月光，温柔地、无声地，照亮了我最初认识这个世界时的每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