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我脸上时，我发觉房间里的气息不一样了。书桌旁坐着一位清瘦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正低头用一块小石头在泥地上划着什么。我揉了揉眼睛，看清他的侧脸——是少年时的爷爷，那个我只在泛黄照片里见过的、十六岁的他。
“阿弟，发什么愣？”他抬起头，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又带着点警惕，“这是哪里？我明明在山上打柴。”我喉咙发紧，说这是七十年后的家。他愣了片刻，竟没有太惊讶，只是摸了摸电灯开关，又盯着风扇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原来书上说的‘电’是这样的。”
我决定带他出门。他对我衣柜里的T恤牛仔裤直摆手，坚持穿自己的布衫。走在柏油路上，他脚步很轻，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正在抽条的青竹。汽车呼啸而过时，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手心里有硬硬的茧，那是长年握柴刀、挥锄头留下的。等红灯时，他盯着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出神，屏幕流光溢彩，映得他瞳孔里一片斑斓。“真亮堂，”他说，“我们村里只有煤油灯，灯芯挑到最亮，也只能照亮课本上巴掌大一块。”
我带他去超市。货架上堆成山的米面粮油让他停下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晶莹的大米，指尖有些抖。“去年收成不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娘总把她碗里的薯块拨给我，说我在长身体。”在水果区，他第一次见到芒果和火龙果，犹豫着问我：“这些……很贵吧？”我挑了个芒果请他尝尝。他剥皮时很仔细，不让一滴汁水流掉，咬下一口后，眼睛微微睁大了，却把剩下的半个默默包了起来。“带回去给小妹，她从来没尝过甜味这么重的东西。”
午后，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他看着草地上嬉闹的孩童，突然说：“我每天走十五里山路上学，天不亮就出发。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两个煮红薯——中午的饭。”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遥远而坚韧的东西，“先生说我字写得有筋骨，就是纸太薄，墨水容易洇开。你知道我用什么练字吗？红石板蘸水写，写一行，干一行，再写。”
黄昏时分，我们爬上老城墙。夕阳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远处高楼林立，车流如河。他扶着斑驳的墙砖，看了很久很久。“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他问。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七十年间的天翻地覆。晚风拂起他额前的黑发，他忽然轻声说：“我的愿望很简单——有一天，大家都不用饿肚子；孩子们能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用真正的纸笔写字；生病了，不用硬扛着，能有药医。”他转过头，眼中有落日的光辉，“这些，都实现了吧？”
我用力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宁静，仿佛翻越了万水千山。
夜幕降临时，他站在来时的位置，布衫被窗口的风轻轻吹动。“我要回去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砍柴，先生留的算术题还没做完。”他顿了顿，看着我，“谢谢你，让我看见了‘以后’。”
晨光再次醒来。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书桌上，一块小小的、光滑的鹅卵石静静地压着我那张不及格的数学试卷。我拿起石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窗外，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车流声、鸟鸣声、早点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我把石头紧紧握在手心。那粗粝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我，此刻我脚下这片坚实光明的土地，曾是他用怎样单薄的肩膀和深切的眺望，垫下了一块最朴素的基石。而我所谓的“日常”，正是他穷尽想象所能描摹的、最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