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的艾草飘着苦香,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那股裹着箬叶清甜与糯米醇厚的独特香气,丝丝缕缕钻出来,弥漫了整个老屋的堂前灶下。这味道,是我童年里端午记忆的开关。
记忆里的端午,是从奶奶那双灵巧的手开始的。节前几天,她就会备好宽宽的箬叶,浸在清水盆里,绿盈盈的。糯米、红豆、红枣、腌得流油的咸蛋黄,还有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在小桌上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总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奶奶的手指翻飞,两三片箬叶在她手心一卷,就成了一个尖尖的“漏斗”,舀上米,塞进一颗红枣或一块肉,再盖上米,箬叶一折、一裹,用细麻线飞快地缠上几道,一个棱角分明、饱满结实的粽子就诞生了。她的手像有魔法,能把那么多散乱的食材,规规矩矩地收进那片小小的绿色里。
煮粽子是最磨人的等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沸腾着,那股混合的香气越来越浓,从锅盖边缘拼命挤出来,钻进鼻子,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闹。我一遍遍跑去灶边问:“奶奶,熟了吗?”奶奶总是笑着用蒲扇轻轻赶我:“急什么,小火慢炖,味道才进得去。”那时的端午,时间很慢,慢到足够让香气渗透每一粒米,也足够让期盼发酵得无比香甜。
终于等到出锅。顾不上烫,急着解开棉线,剥开已经被煮成深绿色的箬叶。晶莹油亮的糯米紧实地抱在一起,露出里面的“宝藏”——或是蜜枣流出的金黄糖汁,或是咸蛋黄泛着诱人的红沙,或是肥肉化开,润泽了周围的每一粒米。一口咬下去,糯米的软韧,箬叶的清香,馅料的丰腴,全在嘴里化开。那是任何精致点心都无法比拟的扎实的满足与快乐。
如今,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粽子,豆沙的、鲜肉的、甚至海鲜的,花样繁多。我也能自己网购箬叶,依着视频教程包上几个。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炉灶是安静的燃气灶,少了柴火的噼啪声;煮粽子的时间被精确计算,少了那份翘首以盼的焦灼;粽子的味道标准而统一,却似乎再难有当年那种直击灵魂的香。
我忽然明白,我怀念的,不只是粽子的味道。是奶奶低头包粽子时,额前散落的白发;是等待时,满屋子弥漫的、令人安心的蒸汽与香气;是一家人围坐分享时,那种简单而隆重的仪式感。那粽香里,包裹着的是手作的温度、是亲情的牵挂、是对传统节日最质朴的敬意,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悠长而温暖的旧时光。
又是一年端午至,当我剥开买来的粽子,那熟悉的形状与气味,依然能瞬间带我穿越回那个炊烟袅袅的午后。记忆,便在那缕熟悉的粽香里,得到了安放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