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是老的，青石也是老的。那雨却不老，年年清明，都这般来了，细得像蚕丝，密得像针脚，把整个天地都织进一片迷迷濛濛的青色里。瓦檐上的水滴，断断续续，敲在石板上，“嗒”一声，又“嗒”一声，不急不缓，像个守时的更夫，敲着悠长而寂寥的光阴。
青石的路面，被千百年来的脚底磨得温润了，平日里看，是灰扑扑的。可一经这清明的雨，便活了过来。深深浅浅的青，洇开来，仿佛是地底的颜色翻涌了上来。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清晰了，蜿蜒着，交错着，像老人手背上静默的筋脉，藏着无数过往的故事。雨水积在低洼处，成了极小的、镜子似的塘，映着灰白的天，和偶尔掠过的一角飞檐，晃晃悠悠的，把实景都晃成了虚的、梦一般的影子。
这时候，巷子里是极少人迹的。偶有一把油纸伞，也是素净的颜色，从巷口慢慢地飘过来，又慢慢地飘出去，伞下的人影是淡的，脚步声被湿漉漉的石板吸了去，只留下一团模糊的、移动的墨痕，很快便化在无边的雨气里。寂静便更深了。那寂静不是空的，是被雨丝填满的，被远处隐约的、潮湿的爆竹声衬着，更显出几分庄重的岑寂。空气里有新土的气味，有远处田野里油菜花被打湿后闷闷的甜香，更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时节特有的清寒与哀思，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衣衫里，沁到骨头缝中去。
我立在檐下看，看得久了，竟觉得这雨、这巷、这青石，都成了亘古的存在。雨洗着石，石承着雨，一年又一年。那些走出巷子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们的足音，是否还留在某一块青石细微的凹痕里？那些清明归来祭扫的游子，他们伞上滑落的水珠，是否正打湿了先人曾无数次踏过的同一处？雨不说话，石也不说话，只是这般湿漉漉地沉默着，把所有的念想与时光，都沉默成了脚下这一片绵延的、凉沁沁的青。
不知何时，雨似乎小了些，檐溜的水滴声却更分明了，“嗒——嗒——”，像心跳，沉稳而绵长。巷子尽头，似乎有极淡的柳色，被雨洗得朦胧，像一缕还未散尽的烟。那大约是春的消息吧，在这清明的寒雨深处，悄悄地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