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海是青灰色的。风从海面上贴地扫过来，带着咸腥的、清凉的气味，从码头那些渔船的桅杆间穿过，拂在人脸上，像一块湿漉漉的薄纱。这时候，小城是安静的，只有潮水一层一层拍打防波堤的声响，哗——哗——，又沉又稳，像是它沉睡的呼吸。
白昼的热闹是属于码头的。夜里出海的渔船回来了，舱里银光闪闪，是满满的收获。跳板搭上，一筐一筐的鱼虾蟹贝被抬上岸，立刻就被等在那儿的人围住了。喧哗声、讨价还价声、渔家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那股子腥气也仿佛被阳光蒸得更浓烈了。买卖的人脸上都油亮亮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上的水汽。离开码头，腥气便淡了下去，变成了路边摊档上煎鱼饼、煮鱼丸的焦香和鲜香，丝丝缕缕，勾着人的馋虫。
小城的街巷窄窄的，弯弯的，大多是用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两旁的房子高不过两三层，墙皮被海风吹得有些斑驳，窗台上却总摆着几盆花，开得泼泼洒洒。九重葛最是常见，紫红的、水红的花，热热闹闹地垂下来，几乎要探到行人的肩头。午后，阳光有些慵懒，猫蜷在杂货店的门槛上打盹，店主靠在竹椅里，手里摇着蒲扇，眼皮也一搭一搭的。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海风吹得慢了下来，黏稠起来。
海边自然少不了沙滩。这里的沙不算极细，颜色也是淡黄的，却干净。孩子们最喜欢这里，拎着小桶和塑料铲，能玩上一整天。挖沙坑、堆城堡，或是追着退下去的海水捡浪送上来的贝壳。大人们则三三两两散步，光脚踩在沙上，海水漫过脚踝，又凉又痒。傍晚时分最好，太阳成了一个巨大的、温软的咸蛋黄，缓缓地向下沉，把西边的天和海都染透了，金红、橙黄、绛紫，融化成一大片流动的瑰丽的光。归航的渔船成了黑色的剪影，从这片光里静静地划过。
夜里的海风，比白天更劲一些，吹散了白日最后一丝暑气。路灯的光是昏黄的，照着寂静的巷子。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电视的光影，声音低低的。偶尔能听到几句模糊的谈话，或是孩子的笑声。走到离海近些的地方，涛声便清晰了，那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浩大，也格外温柔，一声一声，耐心地哄着小城入睡。抬头望去，天上的星子似乎被海风擦洗过，一颗一颗，清亮得惊人。
这座小城，像是被海风浸透了的。它的颜色、气味、声音，甚至人们的脾性，都带着海的印记。不慌张，不焦躁，日子就和那潮水一样，有它的来去，有它的节奏。它不说什么，只是在那里，被海风一年年、一代代地，轻轻抚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