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杯水,静静地搁着。透明玻璃杯,白开水,一眼望到底,寻常得几乎让人忽略。可有时候,越是寻常,越藏着深不见底的渊源。
杯子是旧的。杯身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几年前搬家时不小心磕碰的。它陪我经历过好些个熬夜的晚上,见过我赶稿时抓耳挠腮的窘态,也盛过我感冒时,母亲执意要喂到我嘴边那勺温热的蜂蜜水。水呢,是从净水器里接的。拧开龙头,清水汩汩流出,方便得理所当然。但我知道,这水走过很长的路。它或许曾是天山的雪,是江南的雨,是地底深处默默流淌的暗河。它被管道牵引,被层层净化,才成了此刻杯中这副清白无辜的模样。我喝下的,是跋涉,是辗转,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旅程。
这杯水,总让我想起一些人。想起老家村头那口老井。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滑溜溜的,像岁月的皱纹。小时候,祖父常带我去打水。木桶哐当一声沉入黝黑的井口,提上来时,井水清冽,晃动着碎金子般的阳光。那水甜,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凉润气息。一村人都喝它,用它洗衣、做饭、浇园。那口井,默默供养着一整个村庄的烟火气。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渐渐荒了,但井台边,人们闲话家常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石头的记忆里。
杯水虽微,情意却重。它让我想起那些予我以“水”的人。是幼时迷路,那个用粗陶碗给我舀来凉茶的老婆婆,她的笑容像水纹一样漾开。是求学异地,那位发现我囊中羞涩,便总“顺路”多带一份饭的师兄,他的帮助如涓涓细流,不着痕迹。是工作中犯错沮丧时,前辈递过来的那杯热茶,他说:“先喝口水,慢慢来。”这些时刻,他们给予我的,何止是解渴之物,那是支撑我继续前行的“源头活水”。他们让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确有最朴素本真的关怀,如清水涤尘,滋养心田。
杯水之谢,谢的是这看似寻常却来之不易的汇聚。谢的是那口可能已经干涸的老井,它代表着一片土地最初的哺育。谢的是那些默默修渠铺管、净化水质,让我们拧开水龙头就能安心饮用的人。更要谢的,是生命旅途中,那些曾慷慨赠予我一勺饮、一份暖的“源头”之人。是他们,让我这“杯”中,始终有清泉荡漾,不曾枯竭。
饮水,当思其源,不止于水,更在于情。每一次端起水杯,都该记得,它盛着的,是自然的馈赠,是时光的流转,更是人间情意的浓缩。杯盏情深,莫过于此——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知晓来处,心怀感恩,然后,努力让自己,也能成为他人杯中那一缕清甜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