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这话听着俗气,细想却满是世故的凉薄。逢场作戏,大约就是在这偌大的人间戏台上,见什么人,摆什么谱,唱什么调。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嘴里说着应景的话,心里却可能静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戏是热闹的,心是疏离的,彼此都心照不宣,维持着场面上的圆融与体面。
这“戏”字,妙就妙在它的临时性与场景性。酒桌上是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戏,散了席,那热度便跟着凉了的菜肴一同散去;会议上是言辞恳切、凝心聚力的戏,散了会,各自回到自己的格子间,盘算的还是各自的得失利害。我们熟练地切换着角色,在职场是勤勉恭顺的下属或威严持重的上级,在社交场是风趣健谈的友人或八面玲珑的熟人。每一个场景都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戏台,我们披上相应的“行头”,念着合乎时宜的“台词”,力求这一场演出圆满,不出纰漏。
为何要演?因为需要。人生不是真空,有太多关系需要维系,太多场面需要支撑,太多目的需要迂回达成。直来直往固然痛快,却往往碰得头破血流。于是,“逢场作戏”成了一层润滑剂,一种保护色,甚至是一门生存技艺。它让不同轨道的人能短暂同行而不至于剧烈摩擦,让尴尬的局面能得以体面地过渡,让不愿深交的关系能维持在安全的浅水区。谈不上喜欢,但有时确实省力,也省心。
戏终究是戏。那精心调配的笑容,再标准也缺了温度;那滴水不漏的言辞,再周全也少了真切。演得太久,太投入,容易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容易看谁都带着一副戏妆。更堪忧的是,若看客将这戏文当了真,或者自己偶尔恍惚也信了戏里的情深意重,那后续的麻烦与失落,便成了拆台后的狼藉,比从未登台更觉难堪。所以老话才提点:“戏里人生,何必当真。”这“何必”二字,是提醒,亦是无奈的自嘲。提醒自己别在戏里陷得太深,忘了抽身;也自嘲这红尘奔波,终究免不了要粉墨登场这几回。
但逢场作戏的智慧,或许不在于“演”得多么天衣无缝,而在于心里始终清楚哪是戏,哪是真。对值得的人,珍重的事,须卸下所有妆扮,以赤诚相待。那是戏台之下,属于自己的后花园,不必演技,只需真心。能将“戏”与“人生”厘清,在需要时从容入戏,在独处时安然做回自己,大约便是与这复杂世界相处的一种清醒与妥协。戏,终归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非让活着本身,变成一场无止无休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