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一的早晨,预备铃刚响,我就看见小陈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进教室,校服拉链敞着,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上周才因为数学作业连续不交被我约谈过,今天这状态,怕是又出了新状况。我没立刻叫住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讲台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正在早读的孩子。这片小小的方寸讲台,是我站了十几年的地方,台下每一张脸庞的阴晴圆缺,都牵着我的心。
课间操时,我特意走到小陈身边,很自然地帮他整了整翻卷的衣领。“早上风大,拉链拉好,别着凉。”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说话,但默默拉上了拉链。下午放学后,我把他留了下来,没在办公室,而是叫到了空无一人的生物角。那里有学生自己种的几盆绿萝,生机勃勃。“这儿清静,咱们聊聊。我看你上午心情不太好,是家里有事,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捏着瓶子,很久才憋出一句:“老师,我爸妈……昨晚又吵得很凶。我学不进去,作业也不会做。”他说完,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一阵发紧。小陈的父母长期关系紧张,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对孩子的影响这么直接。我没有急着讲大道理,也没有立刻联系家长。那天,我只是听他说,偶尔点点头。最后我说:“家里的事,大人有大人的难处。但你要记得,学校是你的另一个家,这张讲台下面,有你的位置。有困难,作业可以缓一交,但别把自己缓丢了。这样,以后你心情不好,随时来生物角给这些绿萝浇浇水,它们听你说话,绝对保密。”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些绿萝,很轻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周,我悄悄调整了策略。数学课上,我会挑一些他可能答得出的基础问题请他回答,然后大力肯定;小组活动时,安排几个性格温和、成绩不错的同学和他一组;他的作业本上,批改痕迹旁,偶尔会多一句“今天黑板擦得很干净,谢谢你”或者“你的实验报告观察很仔细”。我发现,他来生物角的次数多了,有时是浇水,有时就是发呆。我也从不“偶遇”,只是让那片绿色替我陪着他。
转变是悄然的。一个月后的班会课,我们讨论“我的小小能量”,轮到小陈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我最近在养绿萝。原来叶子黄了,只要耐心点,浇对水,它还能绿回来。我觉得,我也能。”班里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真诚的掌声。那一刻,我望向讲台下他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再看向身边这方熟悉的讲台,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情绪。讲台虽小,它丈量不了知识的广度,却承载着心灵的重量;它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指挥所,而是一个等待、观察、然后悄悄递上梯子的守望站。
后来,小陈的成绩依然有起伏,和父母的关系也还是那样。但他不再轻易掉泪,作业基本能按时完成,脸上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偶尔狡黠的笑容。他成了生物角的常客,甚至开始照顾另一盆有点蔫了的茉莉。教育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话,不过就是在方寸之地,看见那些细微的枯黄,然后以耐心为水,以理解为光,一天天、一点点地,等待生命自己找回成长的力气。讲台之下,是五十多个正在拔节、也可能正遇风雨的青春。我的耕耘,就是守在这方寸之间,努力让每一棵“小苗”都知道,他们被看见,他们很重要,他们总有办法,再“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