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是静的,月是静的,风也是静的。静到极致,便成了“和”。这“和”不是热闹的附和,是光与影、天与水、时间与空间的一次安然对坐。秋夜站在湖边,人便也成了这“和”的一部分,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这份亘古的默契。
月光是淡的,不像夏月那样清亮逼人,也不像冬月那样冷冽孤高。它是一捧融融的、温润的银粉,从很高很远的天心匀匀地洒下来。湖面坦然接受了,却不急着回应,只是默默地、徐徐地将这光化开,化成一整片朦胧的、柔软的亮。那亮没有边缘,没有焦点,仿佛湖水本身在微微地发光,是从水底最深处透上来的、属于它自己的灵魂的光泽。这便是“两相和”了——分不清是月光浸透了湖水,还是湖水濡湿了月光。它们交融在一起,成了一个不能拆解的整体,一种浑然的意境。
目光移到近处的潭面,更是妙绝。一丝风也没有,那水面便不是“波光粼粼”,而是绝对的“平”。平得像什么?像一面未曾打磨过的古铜镜。这比喻实在好。打磨过的镜子,太亮、太锐、太清晰,照得出鬓角每一丝白发,也照得出心底每一缕尘埃。而“镜未磨”则不同,它温吞,它含蓄,它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它照得见月,照得见天,照得见远山的轮廓,但一切都是晕开的、朦胧的、带着梦的意味的。它不让你看清细枝末节,只让你看见一个圆融的、和谐的、滤去了所有棱角的宇宙倒影。这面天然的镜子,鉴的不是形,而是神;不是景,而是境。它鉴出了秋夜的魂魄,那魂魄便是“静”,便是“和”,便是一种将透未透、将明未明的混沌之美。
站久了,忽然觉得,这“风静湖平秋月鉴”,鉴的又何尝不是看湖人的心呢?只有当心里也风平浪静了,没有了浮躁的波澜,没有了世俗的磨砺,才能映照出如此完整而和谐的月色,才能与这片天地真正地“相和”。湖是镜,月是镜,此时此刻,澄澈的秋夜本身,也成了一面巨大的、无形的镜子。
于是,人便在这镜中悄然隐去了,只剩下那一片无边的、融融的湖光秋月,亘古地“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