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街景像拉长的彩色胶带,呼呼地向后跑去。窗坐着,被午后暖阳晒得有些昏沉。直到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钻进耳朵,整个人才倏地清醒过来。
笑声来自前排的两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年纪,都穿着鲜艳的背带裤,像两枚不安分的水果糖。他们面对面跪在相邻的座位上,中间的空隙成了他们的“战场”。没有手机,没有玩具,他们手里只有空气,和无穷无尽的想象力。
“我的超级火箭要发射啦!呜——轰!”圆脸小男孩双手虚握,举过头顶,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嘴里配着音效,仿佛真的被后坐力震倒。
“看我的能量护盾!”另一个戴着小鸭舌帽的男孩立刻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你的火箭被弹飞啦!它现在绕着地球转圈圈,一圈,两圈……”
于是,那枚虚拟的火箭便在两人的共识中,开始了环绕地球的旅程。圆脸男孩的眼睛紧紧盯着车窗上方,脑袋跟着想象中的火箭轨迹慢慢转动,小嘴抿着,认真极了。鸭舌帽男孩则伸出食指,在冰起雾的车窗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看,地球在这里!火箭飞到北极了,好冷啊,它要结冰了!”
“那快给它加热!发射火焰!”圆脸男孩急忙鼓起腮帮子,对着车窗“呼呼”地吹起气来,仿佛他吹出的真是能融化冰雪的火焰。热气在玻璃上晕开更大一片白雾。鸭舌帽男孩趁机在白雾上画出一道波浪线:“解冻成功!火箭现在飞过大海了!”
就这样,一趟原本平淡的、驶向市郊的公交旅程,被这两个孩子改造成了环游世界的奇幻航行。车窗上模糊的雾气是他们的地图,偶尔颠簸一下是他们的火箭穿越云层遇到气流,对面公交车呼啸而过是他们遇到了另一艘外星飞船,彼此还煞有介事地挥手致意。他们时而低声密谋,时而开怀大笑,完全沉浸在那个由童真构建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宇宙里。
我被深深吸引了,周围几个乘客也放下手机,嘴角含笑地望着他们。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眼神慈祥,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孙儿的影子,又或许,是看到了自己遥远的童年。
车子靠站,一阵轻微的晃动。鸭舌帽男孩没跪稳,向前一倾,圆脸男孩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小心!我们的火箭要平稳降落!”他老气横秋地说。两人对视一眼,又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干净透亮,能洗掉所有疲惫。
后来,他们在某个菜市场站被各自的家长牵着手带下车。车门关上前,我还看见他们隔着人群,努力地朝对方比划那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火箭手势”。公交车重新启动,载着一车似乎变得轻松了些的空气,继续前行。我窗边的座位空了,但那片被他们画过“地球”和“大海”的车窗雾气,正慢慢消散,留下一点点润泽的痕迹。
那个下午,两个陌生的孩子用他们毫无成本的快乐,买走了我一整天的好心情。原来最高级的玩具,从来不是握在手里的东西,而是住在心里的那个神奇世界。车子摇摇晃晃,我闭上眼睛,仿佛也乘上了一艘小小的、快乐的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