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黄昏总是温柔的，水波把夕阳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铺到人眼里就成了暖意。他在河边站着，手里攥着半卷旧书，目光却不在书上，只顺着水流的方向往远处望。柳枝垂得低低的，偶尔扫一下水面，涟漪就一圈一圈荡开，像是心事在无声地蔓延。
约定的时辰早过了，他却不急。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和青草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远处有妇人捶衣的闷响，一声一声，稳稳地落在暮色里。他蹲下身，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斜着身子往水面一掷——石头跳了三下，才沉进那片金黄里。这个把戏他从小就会，可今天这石头却显得有点笨，或许是他的手不稳。
正想着，对岸小径上转出个人影来。一身素衣，走得有些急，衣角被风带起来，像水鸟展翅似的。他直起身，手里的书卷握紧了，又松开。那人渐渐近了，是个女子，手里也提着个小小的布包。隔着十来步远，她停了脚，额上有些细汗，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过来，嘴角抿着，想笑又没全笑出来。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河水哗哗地流，衬得这沉默更静了。倒是她先开了口：“路上耽搁了，桥那头在修路，绕了远。”声音轻轻的，和捶衣声混在一起，却一字一字清晰地送过来。他点点头，说：“我也刚到。”其实他等了半个时辰，可这话说出来没意思。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石墩子：“坐会儿？”
她挨着石墩子坐下，布包放在膝上，手按着。他也不坐远，就挨着另一边。两个人看着河面，那层金箔渐渐暗了，成了紫灰色。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糯米糕：“顺手买的，还热着。”他接过一块，咬一口，甜腻腻的芝麻馅儿溢出来，赶紧用手托着。她说：“慢点。”说完自己笑了，这一笑，先前那层薄薄的生分就裂开了缝。
话匣子是从河对岸的炊烟开始的。她说哪家的烟囱歪了，他说哪片芦苇里昨天落了只白鹭。都是些零碎的、眼前的话，一句一句，像石子投进河里，激起小小的浪花，又很快平复下去。暮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墨，一层一层晕染开来。远处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映在水里，成了摇晃的星子。
后来她说到家里的事，话就慢了，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石墩子上的纹路。他听着，偶尔应一句，大半时候只是点头。最后她说：“也就这些了，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他说：“说出来就好了。”这话没头没尾的，她却懂似的，侧过脸来看他，眼里那点亮光又浮起来了。
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天边，细细的一弯。他送她到路口，看着她走远，素衣的背影渐渐融进月色里。河边重新静下来，只有水声，和更远处隐约的狗吠。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另一头走。手里的糯米糕还剩半块，他慢慢吃完，甜味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风依旧湿漉漉地吹着，柳枝依旧拂着水面。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经年累月地冲刷，形状没变，棱角却悄悄磨圆了。这晚的相遇，大约也是那样的一股水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