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霜菊开了。是那种很淡的黄色,瓣子细长,微微蜷着,像拢着一团快要凉下去的秋阳。手指碰上去,凉意一下子就渗过来了,还带着点清晨露水的湿气。母亲早上特意把它搬进来,说:“重阳了,该看看菊花了。”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却空落落的,没着没处。
午后,到底还是出了门。没去什么有名的山,只挑了城西那座有些荒僻的土丘。路不算难走,两旁多是些叫不出名的杂树,叶子黄一片、红一片、赭一片,潦草地混着,被风吹得簌簌地响。脚下的落叶又干又脆,踩上去声音很清晰,一步一声,倒显得这山径更静了。越往上,风越有些劲道,贴着脖颈过去,凉飕飕的。额上却微微出了层汗,混着风,有一种清醒的疲乏。
总算到了顶上。其实没什么看头,没有亭子,只有几块灰褐的乱石。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衣服鼓鼓的。我站定了,朝远处望。山峦一层叠着一层,越远的颜色越淡,到了天边,就只剩下一抹青灰的、模糊的影子,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染了一下,几乎要和低垂的云气融在一起。城市被抛在了身后,缩成一片静默的、积木似的方块。人声、车声,都滤掉了,只剩下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流过,又从心头流过。
忽然就想起王维那句诗来。不是“遥知兄弟登高处”,倒是那更老的,“遥望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此刻,我身边空无一人。兄弟们各自散在远远近近的城市里,为着各样的日子忙碌。茱萸是没有的,连影子也无。这“少一人”的怅惘,原来并非单单指空间上的缺席,更是时间里的一种走散。我们一同攀爬过的那些小土坡,一同追逐叫嚷的童年,都被这浩荡的秋风,吹到不知哪一层山影背后去了。
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想想那盆窗台上的霜菊。它大约也是寂寞的,开得那样认真,却只能对着我一双并无深意的眼睛。山下的日子,是一天紧似一天的,工作的缝隙,人潮的推拥,容不下这样驻足的无用时刻。也只有在这一年一度的、名正言顺的“登高”里,才能偷来这半晌,对着无尽的远山,发一会儿呆,想一想那些变得很远的人和事。
风更紧了些,带着浓浓的、干爽的草木清气。该下山了。转身时,最后望了一眼那延绵的青色。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这风灌满了,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远山依旧,重阳年年来,只是看山的心境,一年不同一年了。
重阳那日:记录一段秋日登高时光
那天的太阳很好,金晃晃的,却没有多少力气,像温过的黄酒。我们一行五六人,说笑着往那座不算高的野山上走。山路是被人踩出来的土径,两旁茅草很高,顶着一蓬蓬白絮似的穗子,风一过,就齐齐地弯下腰去,露出后面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野菊,紫的,白的,很小,却很精神。
起初大家兴致都很高,比着谁走得快,谁认得的植物多。笑声惊起了草丛里歇息的鸟,扑棱棱地飞向另一片林子。渐渐地,话就少了,只听见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踢到石子的响动。半山腰有块平坦的巨石,我们瘫坐上去,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喝。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爽起来。从这里往下看,来的路蜿蜒着,隐没在黄绿斑驳的树影里;往上瞧,山顶那几棵倔强松树的轮廓,在明亮的天空背景下,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歇够了,一鼓作气爬到山顶。视野豁然洞开,那种开阔是猝不及防的。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亮的带子,静静地摆在大地的折痕里。田地划分成整齐的、深浅不一的色块,黄的应该是晚稻,褐的是收完了的旱地,还有依旧顽强绿着的菜畦。风毫无阻拦地吹拂着,把刚才爬山出的那身薄汗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皮肤上只留下凉丝丝的触感,很舒服。有人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回声荡荡的,过了好几秒才传回来,惹得大家都笑了。
我们没怎么说话,就那么站着,或坐着,看着。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细长长。时间好像走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云彩从天穹滑过的声音。那一刻,心里那些皱巴巴的烦琐事,好像也被这浩大的秋风熨平了,舒展开来。下山的时候,腿是酸的,心却是松快的。捡了几片形状好的红叶,准备夹在书里。重阳这一日的“高”,似乎不只是脚步抵达的高度,更是心情被秋日澄澈的空气,轻轻托起的那一点点。
节后重读重阳日记:那些被秋风托起的心绪
假期结束,案头的工作又堆砌起来。午间困倦,随手翻开那日写下的零碎日记,纸页间竟似有凉风倏地钻出。
读着“霜菊”、“远山”、“空落落”这些字眼,当时那具体而微的触感——指尖的凉、额头的汗、风声的呼号——又隐隐地回来了。可它们回来得有些不同,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带着一种事后的、旁观者的清晰与淡淡惘然。那时的“空”,现在读来,竟觉得饱满。那是一种清空了日常琐屑后,暂时盛满自然之气与无端思绪的“空”,像秋日晴空本身,看似一无所有,却蓝得深远,容得下所有飞鸟的痕迹与光线的变幻。
“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慨,在节后繁忙的、充斥各类消息提示音的现实里,变得不那么锋利了。它沉淀下去,成了一种温钝的背景色。不是不再想念,而是明白了那“少一人”本是人生常態,我们都在各自的山径上攀登,偶尔在年节的峰顶遥遥一望,彼此身影模糊,却知道都在,也就够了。那盆窗台的霜菊,前两日看时,边缘已有些焦褐了。花开有时,怀想亦有它的时节。
最触动我的,反而是那句“容不下这样驻足的无用时刻”。重阳像一个被文化特许的“借口”,让我们心安理得地去“无用”,去发呆,去感受与产出无关的秋风与寂寥。节后重读,才更觉那半日“无用”的奢侈。它像给高速运转的生活,摁下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暂停键。那被秋风托起的心绪,轻盈、恍惚、不着边际,如今已安然降落。但它确曾把我托起过,让我瞥见过日常轨道之上,那片由远山、历史与私已怀想构成的、更广阔的天空。风已息,但皮肤记得那凉意,心头也留着被吹拂过的、舒展的痕迹。日记合上,窗外的城市依旧车马喧阗,但那日山巅的风声,似乎有一缕,被永远地关在了这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