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高中那会儿,我特想变成另一个人。可能是同桌那种,数学课上一听就懂,眼睛亮亮的;也可能是隔壁班那个总在篮球场边被悄悄注视的男生。我对着镜子,总觉得里面的自己哪哪儿都不对味,像一件总也穿不合身的衣服。于是我开始笨拙地模仿:学人家讲话的腔调,买同款式的球鞋,甚至在笔记本上刻意练一种潇洒的连笔字。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张被反复涂抹的草稿纸,底色是什么,快看不清了。
转折是一次校园话剧排演。我分到的角色只有三句台词,一个不起眼的侍从。主角自然是光芒万丈的,大家都在围着他转。我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看着他们排练。那天下午,主角因为一个情绪总不到位,导演让大家休息。人群散去,空旷的舞台上只剩些零散的道具。鬼使神差地,我走到舞台中央,那里有一束光从气窗斜斜打下来,灰尘在光里安静地跳舞。我就站在那束光里,不是念我那三句词,而是把主角那段长长的、痛苦的独白,轻轻读了出来。没有观众,没有技巧,我只是用我自己的声音,我的理解,把那几句话喂给了寂静的空气。
读完,我愣在那里。心里有个角落,忽然“咔哒”响了一声,像一把生锈的锁被找到了对的钥匙。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自己的感受,从我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它可能不漂亮,不惊艳,但那么真实,那么……像我。就在那一刻,所有的模仿、追逐带来的那种悬空感和疲惫感,哗啦一下消散了。我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那些让我羡慕的光,是别人的太阳。而我,只需要找到自己那盏灯,哪怕它只有豆大一点,也是独一无二的火苗。
我不再刻意合群。周末更愿意窝在家里,重拾荒废已久的画笔,不是为了画得多好,而是涂抹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我开始坦然承认“这个我不懂”,而不是硬着头皮瞎附和。我穿回自己洗得发软的旧T恤,比那硬挺的新球鞋舒服太多。我不再是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我慢慢地,把那些不属于我的笔画擦掉。纸张本身或许普通,但上面的纹路,是我的;偶尔晕染的一小点墨渍,也是我的故事。
是的,我依然是那个数学课上会走神、看到复杂公式就头疼的我;依然是那个在陌生场合会手足无措、需要鼓足勇气才敢开口的我。但我更是那个在独处时内心丰盛、会对着一片好看的云发呆的我;是那个愿意为朋友一句低落的话默默陪伴的我。我不再是那个渴望成为任何人、唯独不是自己的少年。我接受了自己的亮度与阴影,并与它们和平共处。
外面的世界很吵,标签和期待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吹来。但现在,我的根好像扎得更深了一些。风来时我会摇晃,但我知道自己立在何处。我还是我,一个在认识自己、成为自己的路上,走得越来越稳当的普通人。这,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