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妈在床头念《安徒生》,声音软软的。我老问,后来呢?她就笑,说明天再念。那“明天”两个字,像颗糖,含在睡前,梦都是甜的。后来认了字,自己抱着《格林童话》磕磕绊绊地读,仿佛推开了一扇金色大门,门后有小溪、城堡,还有会说人话的动物。那时候,书是我的万花筒,一转一个斑斓世界。
上小学了,迷上了《西游记》。家里的旧版,插图泛黄,孙悟空一个筋斗就从纸上蹦出来。我拿根竹竿当金箍棒,在院子里“大闹天宫”,打落一地青枣。书里的神仙妖怪、九九八十一难,比算术题有趣多了。它告诉我,路可以很远,难可以很多,但只要“师父”在方向就在。这“师父”,起初是唐三藏,后来慢慢觉得,它好像就是心里一点不灭的念想。再大些,开始读《三国演义》。起初只爱看诸葛亮草船借箭、空城退敌,觉得智慧真帅。读到后来,却常对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句发呆,心里第一次漫上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秋天的傍晚。书不再是单纯的冒险,它开始有了重量。
中学是段灰扑扑的日子,试卷像永远下不完的雪。唯一透气的窗口,是抽屉里藏着的《平凡的世界》。晚自习时偷,为孙少安的砖厂揪心,为孙少平的煤矿落泪。合上书,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操场,觉得自己那点考试的压力,实在不算什么。书里那句话,“生命里有着多少的无奈和惋惜,又有着怎样的愁苦和感伤?”简直写到我骨头里。但它又说,人可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那些夜晚,书是一盏暖灯,照亮了现实里摸不到的路。
现在,床头柜总是堆着书,杂得很。有时是木心的《文学回忆录》,跟着他天南海北地聊天;有时是《红楼梦》,隔几年重读,滋味全不同,以前看宝黛吵架着急,现在却听出了热闹里的那曲悲歌。书架上,小时候的童话、少年的三国、青春期的《平凡的世界》……它们挨在一起,静默着。我不再需要从书里寻找“答案”或“勇气”,阅读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它是我与过往无数个自己重逢的暗号,是闹市里一间永不搬迁的精神故址。
翻动书页的窸窣声,大概是这世上最轻也最响的成长足音。它不指明方向,却让脚下的路渐渐清晰。书香所润,从来不是一条预设好的坦途,而是心上那条愈走愈宽、通往无数可能的蜿蜒小径。路还长,有书作伴,便不觉得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