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校藏在一条老街上,青砖围墙,梧桐参天。第一次踏进校门时,我有点失望——它没有闪闪发亮的新大楼,操场也不够宽阔。但很快,这所“老”学校就用它独特的方式,把我“收服”了。
清晨,最好是微微有点露水的清晨,从侧门进去,右手边就是个小花园。那儿有棵年岁很大的腊梅,冬天开花时,香气清冽冽的,能钻进你的书包里。花园角落立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刻着“思源”二字,字迹都快被青苔吃掉了。我曾问过语文老师,老师说,这学校前身是个书院,这石头,打从迁到这里时就立着了。从此我再路过,总觉得那石头在慢悠悠地呼吸,吐纳着很久以前的书卷气。
上课铃是那种最老式的电*,“叮铃铃”的,清脆又有点急促,不像音乐铃那么婉转,却有着不容分说的权威。我最喜欢下午第一节的语文课。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打着旋儿。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有点胖的中年男人,讲到动情处,他会摘下眼镜,用手绢慢慢擦,声音却更加抑扬顿挫起来。他说,文字是有温度的。那时,整个教室只有他醇厚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几声鸟叫,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我们和那些穿越千年的诗文。
操场是真小,跑个两百米就得拐弯。但体育课却因此有了别样的热闹。男生们挤在一块儿打半场篮球,呐喊声撞在围墙上,回音格外响。女生们三五成群,在梧桐树下跳绳、聊天,树叶的影子斑斑驳驳地洒在她们身上。这里装不下太恢弘的场面,却恰好装得下我们全部、毫无保留的喧腾与汗水。
最有灵魂的地方,是图书馆。那其实只是教学楼顶层的一间大教室,书架高得要踩着小梯子才能摸到顶。里面的书很多都泛了黄,纸页脆脆的,翻动时要格外小心。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旧纸张和木架子混合的、安宁的霉味。我常在那里耗掉整个周末的下午,蜷在靠窗的旧沙发里,直到夕阳把书上的字都染成金色。管理图书的是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门口,偶尔抬头对你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对一个闯入秘密花园的孩子,表示默许和欢迎。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走。我在腊梅树下背过书,在“思源”石旁等过朋友,在狭小的操场上为班级喊哑了嗓子,也在那个满是旧书气的图书馆里,做过无数个遥远而灿烂的梦。我渐渐明白了,学校不是一组建筑,它是一种气息,一种节奏。它是老梧桐春夏秋冬的轮回,是电*准时划破的寂静,是老师眼镜片上反照出的智慧的光,也是同学们挤在一起时,毫无芥蒂的体温。
现在,当我再向别人提起“我的学校”,我眼前浮现的,不是气派的门脸,而是那一角腊梅,一块青苔石,一束穿过教室的斜阳,和满屋子旧书沉静的呼吸。它不够新,不够大,却足够深,深到把最好的时光,都妥帖地收藏在了每一道砖缝、每一片落叶里。它用一种朴素的、温柔的方式,把“成长”二字,磨进了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