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在门框上，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背影，忽然说：“妈，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哦？怎么不快乐了？”
“也说不上来。”我踢了踢脚下的地板缝，“就是觉得，以前一颗糖能高兴半天，现在好像得了一百分，也就那样。心里头，老是沉甸甸的。”
妈妈擦干手，转过身，在围裙上抹了抹，看了我一会儿。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指了指客厅那个老旧的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有点卡住了，你帮妈拉开，里头有个铁盒子，拿出来。”
我照做了。抽屉果然很涩，费了点劲。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月饼盒，边缘有些锈迹。打开，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全是些零碎物件：我掉的第一颗乳牙，用红纸小心包着；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折痕处已经破了；一串褪了色的塑料珠子手链；还有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画，纸张都发黄变脆了。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蜡笔涂的，一个大阳歪歪扭扭，下面三个火柴棍小人，手拉着手。背后用铅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我的一家。爸爸，妈妈，我。”日期是2009年6月1日。那时候我六岁。
“你看，”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轻轻的，“你小时候，画这么一张画，能乐呵呵地举着满屋子跑，非要贴在你爸书房最显眼的地方。现在让你画，你肯定嫌幼稚，笔都不愿意动一下了。”
我翻着那些画，有长着翅膀的房子，有比树还高的兔子，有紫色的天空和绿色的云。每一张都兴高采烈，不管不顾，透着一种笨拙的、满满当当的快乐。那是毫无杂质的快乐，像夏天的第一口冰西瓜，直接、痛快。
“人长大了，心里装的事儿就多了。”妈妈坐到我旁边，拿起那颗小乳牙，放在掌心，“像这麦子，小时候只管往上长，迎着风呀雨呀，都觉得好玩。等抽了穗，灌了浆，头就慢慢沉下来了。沉，不是不快乐了，是分量不一样了。”
她指着盒子里的东西：“这些，就是你这些年，一路走，一路掉下的麦穗儿。当时可能不觉得，现在回头看看，是不是都金灿灿的？”
我看着那些“麦穗”。那颗牙齿，记录着身体隐秘的更迭；那张奖状，凝结着一次小小的拼搏和众人的肯定；那串手链，是童年好友分别时含着眼泪塞给我的；那些画，是想象力最无拘无束的奔涌。它们曾经就是我世界的全部，每一件都曾带来过纯粹饱满的快乐。
只是那时不懂，快乐是会被折旧的。新的快乐要求更高，门槛更高，它们需要你用更复杂的东西去换取：理解、责任、忍耐、一次次微小的成就或漫长的坚持。快乐的形态变了，从一颗简单的糖，变成了一杯需要细品的、有点苦味的茶。
心里的那份沉甸甸，或许就是这杯茶的重量。它不再是漂浮的甜，而是沉淀下来的、属于成长的滋味。我合上铁盒，那声轻微的“咔哒”响，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楼下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来，晕开一团暖黄。妈妈起身，又去忙活了。我把铁盒放回抽屉，推进去的时候，果然还是有点卡，需要找准一个巧妙的角度和力道。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一只抽屉，装着过往所有简单的、曾让你欢欣雀跃的“麦穗”，它们永远在那儿，闪着旧日的光。而你要学会的，就是如何与这只越来越满、越来越沉的抽屉相处，在它偶尔卡住的时候，耐心地，找到那个打开的诀窍。那份“沉甸甸”，不再是烦恼，而是生命的重量，托着你，也让你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