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口荷塘,是我整个童年的底色。一到夏天,满塘的绿就泼洒开来,荷叶挤挤挨挨的,像撑开无数把碧油油的小伞,风一过,哗啦啦一片脆响。粉的、白的荷花,从这绿海里高高地探出头,有的袅娜地开着,有的羞涩地打着朵儿,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的、水润润的香气,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透着凉快。
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荷塘的趣味,远不止于看。最大的乐子,是下水。晌午头,日头最毒,知了叫得人心烦,我们几个便偷偷溜到塘边。三下五除二褪去背心裤衩,光溜溜地,“扑通”“扑通”饺子下锅似的跳进水里。塘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皮肤,像一层柔软的绸子。我们是不敢去塘心深的地方的,只沿着岸边浅水处扑腾。水底是软软的、滑溜溜的泥,脚趾头陷进去,又痒又舒服。
我们常玩一个游戏,叫“摸河蚌”。闭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双手在泥里摸索。眼睛在水里是睁不开的,全凭手感。碰到硬硬的、扁圆的东西,心里便是一喜,抠出来,浮上水面抹一把脸,果然是一只青黑色的河蚌。有时摸到的不是河蚌,是半块碎瓦片,或者一只慌慌张张逃窜的螺蛳,也能引起一阵哄笑。比赛谁摸得多,摸得大,常常为了一个“蚌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嘻嘻哈哈地把战利品堆在岸边,谁也不要——那东西肉硬,不好吃,我们要的只是那份寻宝的乐趣。
荷塘里还有一种“宝贝”,是菱角。浮叶下面,藏着尖尖的、硬硬的角。我们划着水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菱茎上的小刺,揪住藤蔓,一把拎起来,下面便坠着一串青红相间的菱角。新鲜的嫩菱,当场在水里涮涮,用牙齿咬开硬壳,里面是雪白清甜的肉,比什么零嘴都香。吃得嘴唇、手心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紫黑。
玩累了,我们就仰面躺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身子泡在水里,只露一张脸。天是那种晃眼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走着。荷叶的柄高高擎着,仿佛就贴着脸颊生长。有蜻蜓飞过来,透明的翅膀颤巍巍的,偶尔一点水面,或者停在荷尖上,那便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活画了。这时候,世界静极了,只有水波轻轻摇晃的韵律,和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黄昏时分,炊烟升起,母亲的呼唤声远远传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沾着泥点和水草,夕阳把我们的小身子镀上一层金红。回头望,满塘的荷叶荷花都笼在暮霭里,颜色变得沉郁而温柔。那沁人心脾的荷香,混合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丝丝缕缕,跟着我们一路飘回家。
如今,那口荷塘早已在村子的规划中填平,盖起了新房。但每当夏日暑气蒸腾,我总会恍惚闻到那股清甜的荷香,感觉到那温润的塘水漫过皮肤的清凉。那些简单的、纯粹的快乐,连同那片碧绿与粉红交织的天地,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坠在记忆深处,成了我再也回不去,却也永远丢不掉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