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穿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百无聊赖地趴在凉席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被一小片移动的阴影攫住。那是一只米粒大小的甲虫，黝黑发亮，正奋力拖着一块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试图越过木地板上那道在我看来微不足道的纹理沟壑。
我凑近了看。那道纹理，于它而言，不啻于一道陡峭的峡谷。它先用触角小心探路，那对细丝般的触须灵活地摆动着，像精密的天线，接收着这个巨大世界的微末信息。面包屑卡在“崖边”，它几次尝试拖拽未果，便果断松开，自己先爬过“沟壑”，然后掉转身子，用前足扒住“对岸”，中足和后足则牢牢抵住面包屑，像一台微型的绞盘，一寸一寸地将那宝贵的食物拉上去。阳光照在它光润的背甲上，折射出一点坚毅的亮光。
我的心忽然被一种肃穆的情绪填满。我屏住呼吸，生怕一丝气流会吹乱它的世界。我见过蚂蚁，总是一大群，匆匆忙忙，给人一种盲目而喧闹的集体感。但眼前这位孤独的行者，它的动作里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庄严。它的世界，就在这方寸之间，这道木纹是山峦，地板上散落的微尘是丘陵，而我的影子偶然掠过，对它而言大概就是一片瞬息而至、令人战栗的乌云。
它终于成功了。面包屑被安全拖到了“平原”。它稍作停顿，似乎在确认方向，又或许只是在积蓄体力。然后，它又开始了下一段旅程，朝着家具投下的那片更广阔的阴影区域，坚定地移动。它的六足交替，步伐稳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目的性。它要去哪里？它的家在哪片“落叶”或哪道“墙缝”之下？它有同伴在等待吗？这些我都无从知晓。我能看到的，只是它在这无比辽阔（对它而言）的“旷野”上，留下的那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却无比清晰的轨迹——那是一条用全部生命力刻画的生存路线。
我的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而有些酸涩。我抬起头，窗外是高楼、街道、来往的车辆与行人，是一个庞大而运转不息的人类世界。而在我手边的地板上，就在我呼吸可及之处，另一个世界以同样完整、同样紧张、同样充满挣扎与奋斗的节奏运行着。我们通常将其忽略，称之为“虫子”，带着一丝不耐或轻视。但就在刚才，一次偶然的、安静的凝望，让我僭越了尺度的边界。我看见的不是一个渺小的麻烦，而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在践行它全部的宇宙法则：寻找、搬运、跋涉、回家。它的甲壳是它的盔甲，它的触角是它的罗盘，它拖拽的面包屑，是它整个王国的给养。
它终于消失在了沙发底的黑暗里，那永恒的、属于它的秘境。地板上空空如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知道，那里曾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远征，一次对生存意义的微小注解。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心中那片因无聊而生的荒芜，似乎被那微小而坚毅的虫迹，轻轻犁过了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