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年哪月，有人在山脚开了间茶馆，招牌上写着“风马牛”。掌柜的是个瘦老头，终日捧着本旧账簿写写画画，问他卖什么茶，他说：“卖不相及的茶。”路人笑他痴，他却说：“牛的蹄子踩过东南坡的草，草籽沾在风里，风跑过三千里，撞上一匹马的尾巴，马打了个喷嚏，惊飞了槐树上的蝉——你看，这不就相及了？”
众人当是疯话，茶馆冷清。唯独几个闲人常来，围坐听老头讲“诗话”。老头说，诗不是字句，是缝补世间的针线。他说有个诗人，夜里听见屋顶瓦片响，以为是雨，起身接了三滴，次日才发现是鸟粪、露水和隔壁孩童弹来的玻璃珠。诗人却大喜，说这三滴不相及的水，正好煮开泡茶，茶名叫“无缘汤”。众人哄笑，老头却摊开账簿，记下：甲子年七月初八，无缘汤一壶，付账者乃西窗蛛网。
账簿越写越怪。有一页记着：书生赶考，路上捡到一片鱼鳞，夹进诗卷；放榜那日，鲤鱼跃过龙门，书生的名字被水花打湿，墨迹晕开成了落第。旁人问这和诗有何关系？老头说：“鱼鳞是水的诗，水花是榜的诗，书生哭湿的衣袖——那是他自己写的诗。”茶馆里静了片刻，有人嘀咕：“这不相及的事，硬被你缝成了破衣裳。”
老头也不辩，只继续记。说有个铁匠，打铁时总哼着江南小调，火星溅到调子里，竟烧出一串茉莉香；说有个樵夫，砍柴砍到月亮掉进斧刃，回家用那斧头削梨，梨汁甜得让满屋老鼠学会了念佛。账簿里的故事像散落的豆子，滚到哪里便在哪里发芽，长出的藤蔓却彼此缠绕不到一起。有人不耐烦：“扯这些闲篇，不如说个道理！”老头抬眼：“道理？牛头不对马嘴时，才有意思。”
后来战乱起了，茶馆关门。老头不知去向，账簿流落到旧货摊。有个收破烂的翻了翻，嗤笑道：“什么风马牛，全是胡话。”正要撕了引火，却瞥见最后一页，墨迹新鲜如昨：“今晨霜降，茶馆檐下挂着的风铃少了一只——那是去年北风从塞外捎来的马蹄铁改的。铃铛滚进草丛，惊起一只蚱蜢，蚱蜢跳上南行商队的货箱，三日后到了江南，被绣娘捉住，绿纱裙上因此多绣了一道跳痕。”底下添了行小字：“世间本无不相关，只看你肯不肯把线头捡起来捻。”
收破烂的愣了愣，小心合上账簿，终究没舍得烧。许多年后，有人在新建的民俗馆里见到这本册子，玻璃柜标签写着《不相及集》。有个孩子趴着看，突然指着说：“那只蚱蜢，像我妈妈旗袍上的扣子！”周围大人笑了，都说孩子瞎联想。只有窗外的风，吹过馆前老槐树的马蜂窝，嗡鸣声里，隐约杂了三声遥远的、不相及的蝉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