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考场静悄悄，笔尖划过格子纸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我盯着作文题，忽然觉得那一个个方格像极了戏台上的出将入相帘——帘子一掀，你得按着剧本唱念做打，半步错不得。
于是我想起曹雪芹。若他把《红楼梦》交到阅卷老师手里，怕是要得个“满纸荒唐言”。可那荒唐里藏着血泪，荒唐底下压着千斤重的真话。考场作文呢？得把真话裹上三层糖衣，再剪成标准尺寸，方方正正码进格子里。你说这是荒唐，还是正经？
都说“文章憎命达”，可应试文章偏偏爱“达”。要立意高远，要结构工整，要辞藻华丽，要像园林里的盆景，每一根枝桠都照着图册修剪。有位同学写“故乡的枣树”，开头必是“记忆的闸门”，中间必是“爷爷的背影”，结尾必是“难忘的深情”。枣树若有知，怕要委屈：我身上何曾有过这许多故事？
更妙的还是“素材积累”。屈原跳了千年江，司马迁受了万遍宫刑，爱迪生的钨丝亮了又灭。这些故事在作文里赶场子，比戏班子还忙。有回看到篇作文，苏轼刚在赤壁怀完古，转身就去帮居里夫人提炼镭——时空在这里坍缩成万能论据，只管拿来砌成墙，谁管它原本是栋梁还是砖瓦？
可你说这全是胡闹么？也不尽然。有个老师私下说：考场作文就像旧时科举的八股，形式是锁链，但真才子戴着锁链也能跳舞。我见过有人写“诚信”，通篇讲菜市场卖豆腐的老王，豆腐方方正正，账本清清白白。没有屈原司马迁，却把诚信写得冒着热气。这样的文章像青花瓷——规矩的器型里，自有笔墨在流动。
最荒唐的倒是那些“零分作文”。有愤青痛斥教育制度，有狂生通篇意识流，有顽童把试卷画成棋盘。它们像戏台上突然跳出来的丑角，把正经戏文搅得七零八落。可你细看，那愤青眼里有火，狂生笔下有风，顽童墨里有笑声。阅卷老师红笔一挥判作零分，这些文字却像蒲公英种子，飘出考场窗缝，在许多年轻人心里悄悄扎了根。
交卷铃响时，我突然明白：考场文章是穿着官服唱堂会，步步都得合锣鼓。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水袖甩得太忘情，竟把官服甩出裂缝，漏出里头自己的衣裳来。那裂缝里的惊鸿一瞥，或许才是文章的真魂魄。
荒唐乎？正经乎？笔墨事从来如此——在格子间辗转腾挪的是众生，能于方寸间见天地的，才是真有本事。只是不知道，曹公若见今日考场众生相，是会再叹一句“满纸荒唐言”，还是捋须笑道：原来这般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