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打西边出来了！”邻居王叔扯着嗓子这么一喊，满巷子的人都跟着乐。他指的是巷口那盏新挂上的走马灯，灯影子转得飞快，人呀马呀追成一团，可不就像月亮着急忙慌从西头蹦出来看热闹么。我们这条老街，平日里是青石板缝里渗出的静，一到正月十五，就成了煮沸了的一锅甜汤圆，咕嘟咕嘟冒着欢腾的热气。
天还没擦黑，心就先亮了。孩子们兜里塞满没点的小鞭炮，手里攥着刚买的纸灯笼，灯笼上画着歪脖子的老鹰或是胖头鱼，蜡烛油时不时滴在手指上，“哎哟”一声，吹两下，又咯咯笑着跑开。各家的女人早早就在厨房里忙活，黑芝麻、花生、山楂，各色馅料摆开阵仗。我奶奶揉糯米粉的手稳得像定海神针，她总说：“元宵元宵，图的就是个团团圆圆，皮子要匀，馅心要实，日子才能裹得圆润。”锅里的水一开，白生生的圆子下进去，沉底又浮起，在热气氤氲里打着转，像一群顽皮的小月亮。
真正的华章，要等夜幕完全落下才开演。不知是哪家先挑起了头，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仿佛一声嘹亮的号角。霎时间，整条街的灯，全活了。屋檐下成串的红纱灯，映得人脸膛发红；孩子们提着的兔子灯、荷花灯，在地上淌出一条流动的光河；最惹眼的还是巷子中央那盏巨大的龙灯，竹骨纱衣，点上蜡烛后，通体透亮，龙睛是用绿玻璃珠做的，在火光映照下炯炯有神，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真真是“十五灯如昼”，那光不是冷冰冰的电光，是暖洋洋的、跳动的、带着人烟气儿的光，把每一片瓦、每一张笑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
灯亮了，歌也就响了。这歌不是舞台上规整的演出，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广场那边，锣鼓铙钹敲得地动山摇，秧歌队踩着高跷扭过来了，扮相夸张的“大头娃娃”晃着脑袋专往人堆里钻，惹得一片惊笑与躲闪。另一边，几个老人围坐着，拉起了二胡，有人跟着调子唱起了地方小戏，嗓子或许沙哑，韵味却十足。更多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一家老小，或三五好友，融在这光与声的海洋里，边走边看，边吃边聊。小孩举着冰糖葫芦，糖渣沾在嘴角；年轻人举着手机，光顾着拍灯，差点撞了前面人的后背；老人们走得慢，指指点点，说着往年灯会的盛况。笑语、惊呼、吆喝、哼唱，还有远处隐约的烟花哨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最磅礴、最温暖的“万家月下歌”。这歌里，唱的是去岁的丰收，是眼前的欢聚，是对春风即将吹来的、崭新光景的盼头。
不知不觉走到了街的尽头，回头望，一条长街依然浸在璀璨的光河里，人声鼎沸，宛若天上街市跌落人间。手里的元宵早已吃完，碗底只剩一点甜汤，但那份暖烘烘、甜丝丝的滋味，却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我知道，明天，灯笼会摘下，街市会恢复往常的宁静。但今夜这如昼的灯火，和那首回荡在明月下的、无形而欢腾的歌，会被收进心底，照亮许多个平凡的日子。这大概就是元宵节，留给每一个寻常人家，最明亮、最响亮的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