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十月的窗，那股熟悉的甜香便软软地扑过来，不打招呼，却一下把人笼住了。是桂花开了。这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记忆深处蜿蜒而来，带着旧日的光影。
循香望去，米粒似的花，一簇簇，攒在墨绿的叶底，羞怯怯的。它们太小了，单看一点也不起眼，可聚在一起，就成了秋日最隆重的一场吐纳。香得那样慷慨，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把整个季节的甜都耗尽似的。这香气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坠在空气里，沾在衣襟上，甚至呼吸间，肺腑里都满是它的味道。它不似春花的浮艳，也不似夏荷的清远，它是暖的，厚的，带着一点粮食般的踏实，让人觉得日子是富足的，安稳的。
我总疑心这桂香是有颜色的。是那种将黄未黄的秋阳色，暖暖地敷在心头。它让我想起外婆的厨房。小时候，每逢桂花盛开，外婆总要挎个小竹篮，在树下细细地拣拾刚落下的新鲜花朵。她微微佝偻着身子，动作轻缓得像在呵护婴儿。那些金黄的小点，在她苍老的手心里，显得格外鲜活。洗净、晾干，拌上白糖，一层层铺进宽口的玻璃罐里。封存的，不只是花香，更是一段缓慢的、充满期盼的时光。待到年节，揭开盖子，那股被封存的秋天便猛地苏醒过来，化作一碗碗糯香的桂花酒酿圆子，熨帖着冬日的严寒。
如今，外婆不在了，老屋的桂花树也因为旧城改造被移走了。可每年十月，这香气总会准时地弥漫开来，仿佛一个信守了千年的约定。它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固执地找到我，提醒着一些不曾远去的东西。我这才明白，有些事物是搬不走的。就像这“香如故”的“故”，是故人，是故事，也是一份未曾更改的故旧情深。它年复一年地来，我便年复一年地在香气里，与往事重逢。
树犹如此。今年的桂树或许已不是童年那棵，但这香魂，这秋魂，却是一样的。它不说话，只是香着，便足以让一颗在尘世里奔波的心，忽然静下来，软下来，回到那个有竹篮、有暖阳、有亲人等候的十月午后。风过处，细碎的花粒悄悄落下，下一阵香气，或许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