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还湿漉漉的，是昨夜那场雨。老渡口的木码头被江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有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声老迈的叹息。船老大老周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雾混着江上的水汽，把他的脸也氤氲得模糊不清。他的渡船就泊在那儿，一条跟码头一样上了年岁的乌篷船，船帮子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划痕和水渍，那是江水与岁月共同刻下的年轮。
船铃响了，叮当两声，干涩却清脆，是开船的信号。挑着两筐鲜菜赶早市的农妇，挎着旧皮包去对岸学校上课的老师，还有几个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外出打工者特有疲惫与期盼神情的年轻人，陆陆续续上了船。船身微微一沉，老周在船尾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滑入江心。马达“突突”地响起来，不紧不慢，是这条江上听了半辈子的节奏。
船到中流，江风大了些，吹得乌篷轻轻摇晃。那农妇紧紧护着她的菜筐，眼睛望着对岸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市集轮廓，嘴里低声盘算着：“豆角一块五，辣椒两块，今天该能卖个好价钱……”她的眼神里有生计的盘剥，也有小小的、确定的盼头。
老师扶了扶眼镜，望着江面被船犁开的白色水痕出神。他或许在想今天要讲的课，在想班里那几个总也背不出课文的孩子，又或许，仅仅是在这片刻的航行里，偷得一点不必言语的安宁。他的沉默里，装着另一片需要摆渡的“水域”——那些渴望知识抵达的懵懂心灵。
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信号在江心有些断续。他有些烦躁地按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而望向来的方向。那边，江岸已被晨雾遮掩得只剩下一抹淡青的影子，像渐行渐远的故乡。他的行囊鼓鼓囊囊，装的不仅是衣物，大概还有父母的叮咛和沉甸甸的期望。这趟摆渡，对他而言，是从熟悉的此岸到未知的彼岸的一次启程。
老周始终没怎么说话，他只是掌着舵，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个乘客，掠过他们各色的行李和心事。这条航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他摆渡过新婚时羞赧的新娘，摆渡过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的最后归客；他见过送孩子去远方上大学父母红了的眼眶，也听过生意人对着手机大声争吵的市侩。这条船，渡的不只是人，是各自奔赴的生活，是千般滋味的片段人生。
船缓缓靠了岸。人们匆匆下去，向着各自的目的地散开，很快汇入对岸那个更广阔、更嘈杂的世界里。渡口片刻喧闹，又复归平静。老周拴好缆绳，蹲回船头，又装上了一袋烟。江水汤汤，日复一日地流着。这条老船，这个渡口，像生活洪流中一个微小的逗点，它不负责书写故事的开头，也不标记结局，只是沉默地连接起此岸与彼岸，连接起一个又一个平凡的日子，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出发与抵达。
下一趟船铃，不久又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