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是老槐树下的陈老爹讲给我听的。他说，那年的端午，味儿特别浓。
天还没亮透，村子就醒了。糯米是昨夜就泡好的，吸饱了水，胖莹莹地躺在木盆里。箬叶是从后山新采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腥气。女人们围坐在井边，一边麻利地卷着叶子、填米、扎绳，一边絮叨着家常。那粽香，是从各家的灶膛里一缕缕钻出来的，先是淡淡的，后来就缠在了一起，混着柴火气，把整个村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床暖和的厚棉被。陈老爹说，那时候的粽子，好像格外有筋骨，剥开叶子，米粒紧紧抱成一团，里面的红枣或赤豆，甜得扎实。
可那年的重头戏，不在灶台，在江上。镇子里要办龙舟赛，好几条村子都攒着劲呢。我们村的舟，是老桐木新打的，上了三道桐油，太阳底下一照，亮得像条黑缎子。桡手都是精壮的后生，领头的叫水根，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腱子肉一棱一棱的。祭龙头的时候，鞭炮炸得震天响，老人端着雄黄酒，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祈求平安、纪念屈子的话。灵均——这是屈原的字，老人们提起来，语气总是又敬又叹，仿佛说的不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而是昨天才负气远行、投了江的倔强乡亲。
龙舟下水了。鼓点一起，咚咚咚，敲得人心里那面鼓也跟着擂。十几支桨同时破开水面，整齐得像一刀切下去。水根站在船头，吼着号子，脖颈上的青筋都暴出来。江水是浑黄的，被桨片打得飞起白沫，溅到人脸上，热辣辣的。两岸的喊声像潮水，一会儿涌过来，一会儿退下去。陈老爹那时还年轻，在岸上跟着跑，鞋跑丢了一只都不知道。他说，那一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文绉绉句子全忘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那鼓声、桨声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仿佛那不是比赛，是拼命要从这江里，把什么东西抢回来似的。是抢回被鱼吃掉的诗人衣冠？还是抢回被江水带走的光阴？说不清。
太阳爬到头顶时，胜负已分。我们村的舟，得了第二。后生们有些泄气，水根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笑了：“值了！痛快！”上了岸，众人围上去，递茶的，擦汗的，剥粽子的。那剥开的粽子，热气直往上腾，糯米的白，枣子的红，衬着碧绿的箬叶，好看极了。水根接过一个，大口咬下，含糊地说：“咱这劲儿，屈大夫看了，准不说咱是软骨头。”
陈老爹的故事，就停在这里。他没有讲后来怎样，也没有说那些后生如今去了何方。他只是眯着眼，望着远处依稀的江面，好像那鼓声、那粽香、那群浑身湿透却眼睛发亮的后生，都还在昨天。他说，现在啊，粽子花样多了，龙舟也装饰得漂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少的，就是那股子要把江水劈开的、不管不顾的“气”吧。那“气”，是怀念，是不服，是活着就得挺直的脊梁，是和糯米、箬叶、江水、号子混在一起的，最朴素也最浓烈的端午的味道。
这旧事新叙，叙的不是故事的壳，是那股子混着汗与江水、香与呐喊的人间气。它和屈子的诗魂一道，年年岁岁，在粽香里蒸腾，在竞渡的浪花里，一次次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