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老屋快拆了。我攥着钥匙，推开发出涩响的木门。午后的光柱斜斜地劈开浮尘，像切开一块陈年的琥珀。我忽然不敢落脚，怕踩碎了满地的时光。
目光落在西墙。那里，从低到高，一溜儿铅笔印子，深浅不一，旁边还歪歪扭扭标注着日期。最底下那道，几乎贴着了墙根，是六岁那年，我踮起脚尖，用爷爷的铅笔使劲划下的。那时我总着急，怎么还不过年，怎么还不长高。墙上的印子，一年一道，是我的“年轮”。有一年窜得猛，印子隔得老远；有一年却几乎贴着前一道，那是初三，日子被试卷压得透不过气，人都蔫了，个子也忘了长。这些印记，多像树干里沉默的圈，记着丰年与旱季。
墙角，放着一个蒙灰的扁铁盒。打开，一股铁锈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涌出。里面是些“破烂儿”：几张画着奥特曼和铠甲勇士的作业纸，玻璃弹珠早已失了色泽，一枚生锈的少先队中队长标志，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日记本。我随手翻开一页，字迹张牙舞爪：“今天和小胖打架输了，但我偷了他的橡皮，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旋即鼻尖一酸。那个会为一块橡皮赌气、使坏的小男孩，他的愤怒与快乐都那么掷地有声，棱角分明。如今的我，学会了微笑、让步、计算得失，却把那鲜活的“坏”与“真”给弄丢了。铁盒里的，是一个未经打磨的、毛糙的原始形状。
我走到窗边那架老旧的枣木书桌前。桌面坑洼，布满划痕。左下角有一片焦黑的灼痕，是那次停电点蜡烛看书，不慎打翻烛台留下的。旁边，密密麻麻刻着些不成调的音符和数学公式。指腹摩挲过那些凹凸，粗糙的质感从指尖直抵心头。这桌子就像一块巨大的碑，我所有伏案的日夜、焦灼的思考、偷闲的走神，都以这种破坏性的方式，刻进了它的肌理。我塑造了桌面的样子，这桌面，也反过来定义了我无数个夜晚的形状——静止的、专注的、与自我搏斗的形状。
该走了。我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墙缝。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墙上，与那些童年的铅笔印子，有了片刻重叠。我终于看清，所谓成长，从来不是凭空雕塑一个崭新的、光洁的“我”。光阴是一把并不锋利的刻刀，它一下一下，或深或浅，或温柔或粗暴，在我们生命的原木上留下痕迹。那些急于长高的期盼，那些幼稚可笑的“坏”，那些深夜啃噬的焦灼，都是刻痕。回望时，我不再是我出发时的那个光滑的圆点，我身上布满了一道道印记，歪斜的、深刻的、灼痛的。正是它们，共同勾勒出了“我”此刻崎岖而真实的轮廓。我不再是木材，我成了有着独特纹路与伤疤的木器。这，便是光阴赋予我的，独一无二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