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太阳还没完全爬过屋顶，我已经拎着渔具出了门。去的是城郊的老水库，路不远，但一下车，那股子混着水汽的草腥味扑过来，城市的嗡嗡声就像被忽然掐断了似的，耳朵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选了个老柳树下的荫凉地儿，支起小马扎，摊开家什。装鱼线、上浮漂、调铅坠，这套动作做了十几年，熟得闭眼都能成。最后才从盒子里捏出一点腥香的饵料，指尖搓捻着，慢慢揉成两颗*的小球。指尖一弹，那两颗赭红色的饵团划了道小小的弧线，“咚”、“咚”两声，几乎是同时没入水中，只在碧绿的水面上留下两圈迅速荡开又迅速消失的涟漪，像水轻轻打了个哈欠。
浮漂立在那儿，红绿相间，醒目的很。世界好像就剩下我和这一支漂。起初心里还挂着些没做完的琐事，一会儿想着工作报告，一会儿念着该回的电话。但眼睛盯久了那水面，心思也跟着那漂，一点点沉了下去。水是活的，细看之下，微微地荡着，阳光碎在上面，银子一样晃晃悠悠。远处有蜻蜓点水，近处有水蜘蛛在镜面似的滩涂上慌慌张张地划出细纹。柳枝儿垂下来，梢头几乎要点着水，风一来，它就懒懒地扫一下，再扫一下。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不再是手机上跳动的数字，而是随着浮漂的微微颤动、云影的缓缓移动来计量的。脑子里那些缠成乱麻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飘走了。偶尔有鱼来碰饵，浮漂猛地一沉或是急速上顶，心也跟着一提，手腕下意识就要发力。可大多时候是空欢喜，提起来，钩子上光溜溜的，鱼早狡猾地叼着饵溜了。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像是和这水下的精灵打了个照面，它赢了这一个回合。重新挂上饵，那“咚”的一声入水，是又一次满怀期待的邀请。
晌午的太阳有些晒了，挪了挪位置，就着带来的凉白开啃面包。这时候的闲，是胃里踏实、身上暖烘烘的那种闲。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看对岸的山，郁郁葱葱的倒影在水里被波纹揉皱；看天上大朵大朵的云，慢吞吞地，从这边走到那边。偶尔有鸟掠过水面，叫声清脆，掉进这一片宁静里，也激不起多大的响动，反而更显得静了。
日头渐渐西斜，把水面染成了一大匹暖金色的绸子。鱼护里还是空空如也，同来的老张头倒是小有收获，拎着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过来显摆。我笑着摇摇头，心里却一点失落也没有。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舍不得这身松快劲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归平静的水面，我来过，又好像没来过，只带走了一身的水汽和满心的清凉。
回去的路上，华灯初上。车里又响起了熟悉的电台声，但耳畔似乎还留着那水波的轻响。没钓到鱼吗？好像也不是。这一日的清闲，像那枚沉入水底的饵，在心湖里悄然化开，滋养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波光粼粼的宁静。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