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出奇地静，可我心里塌了一块，从此再也没能填上。妈，您走得那么干脆，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悄悄落进土里，连声响都舍不得留下。原来，这世上最疼的，不是您骂我、打我，是满屋子找不见您，喊“妈”再也没人应了。
都说您是去了天上，可我只认得家里的灶台、您常坐的旧藤椅、还有阳台上那几盆总忘了浇水的花。您走了，它们也跟着没了精神。您的手糙，是洗衣做饭让水泡的、让火燎的，可那双手，冬天焐暖过我冻僵的脚，夏天轻轻摇扇赶走我梦里的蚊子。您总把鸡蛋煎得圆圆满满，说“吃了出门平安”，自己却啃着昨夜的剩馍。那时候不懂，以为日子本就这样，现在才明白，您是把日子里的甜，一点一点省下来，全倒进了我的碗里。
您没什么大道理教我，说得最多的，不过是“踏踏实实走路，本本分分做人”。我摔了跟头，您不扶，只说“自己爬起来，拍干净土”。那年我丢了差事，垂头丧气回家，您就着一盏小灯，慢慢地说：“天还没塌，塌了也有妈在呢。”那句话，像块压舱石，稳住了我后来几十年的人生。您的爱，从不挂在嘴边，它藏在密密缝的针脚里，藏在总嫌我穿得太薄的唠叨里，藏在每一次送我出门，又站在门口望了又望的眼神里。
如今，我也有了白发，才渐渐走近了当年的您。才开始懂得，您沉默里的千言万语，您坚韧下的百般辛酸。您把最好的年华，碾成了粉，和进了我们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您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装得下这个家；您的爱又那么大，大到填满了我一生的来路。
妈，家里老屋要翻新了，藤椅我留着，花也还摆在老地方。您种的月季又开了，和您当年打理时一样热闹。您不在，可您又无处不在。饭菜的咸淡里，为人处世的掂量里，夜里醒来那份没着没落的心安里，全是您的影子。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可对您的念想，像酒，年份越久，反倒越浓烈，一碰，就呛得人眼眶发酸。您长眠，我常念。这份慈恩，这片母爱，早已不是坟前的一缕青烟，它是我骨血里的江河，日夜流淌，陪我走过每一个没有您的春夏秋冬，直到我也走到路的尽头，再亲亲热热喊您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