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把最后一口旱烟吸尽，在鞋底上磕了磕铜烟锅，站起身时，骨节“嘎巴”响了一声。西边天上只剩一抹铁锈红，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枯草的腥气。他紧了紧腰间的布带，扛起那柄磨得发亮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进了这片暮色沉沉的草甸子。
这草甸子，老胡走了大半辈子。年轻那会儿，它是队里的牧场，满是齐腰深的羊草，风一过，绿浪能滚到天边去。后来包产到户，草场划成了块，牲口多了，草却一年年稀了、矮了。再后来，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出去，草场便大片大片地荒着，只有些倔强的蒿草和发黄的针茅，在风里硬挺着。老胡没走。他舍不得，也说不上具体舍不得什么，或许就是脚下这厚实又有些板结了的土，还有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泥土与腐殖质的味道。
天光收敛得很快，墨一样的夜色从东边漫过来，渐渐吞没了远处的土丘和近处的草垛。视野模糊了，耳朵却骤然清晰起来。风穿过草梢的“簌簌”声，远处水泡子若有若无的蛙鸣，土坷垃被踩碎的细响，还有自己那一声重一声轻的呼吸，都在瞬间被放大。老胡不用看路，他的脚认得每一处稍高的草墩，每一片容易陷脚的洼地。这片地，早就像掌纹一样刻在他心里了。
他停下来，不是累，只是习惯性地听听这夜的动静。四下里并无灯火，只有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冷冷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大把银亮的稗子。没有月亮，星光照不清脚下的路，只勾勒出远处地平线模糊而*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跟着父亲出来寻跑丢的马。父亲的大手攥着他的小手，沉默地走在前面，脊背像一堵温暖的墙。那时候怕黑，总觉得草丛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如今，他自己成了那堵沉默行走的“墙”，却不再觉得黑暗里有什么可怕的了。该走的都走了，该荒的都荒了，剩下的，无非就是这片坦荡的、毫不掩饰其寂寞的野地，和他这个与野地一样沉默的老头子。
他继续往前走，铁锹的刃偶尔磕到石块，迸出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他不是在巡田，田早就流转出去了；也不是在查看什么，这里没什么需要他查看的了。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循行。用脚步丈量这片日益缩小的“领土”，仿佛就能用这种方式，对抗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遗忘，比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旷的冷。
不知走了多久，脚底传来一阵湿凉。他知道，走到那片洼地了。夏天这里会积一片浅浅的水，现在只剩下一层软烂的泥。他小心地绕过去，裤脚还是被冰凉的泥浆打湿了。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草丛里有两粒幽幽的、绿莹莹的光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是狐狸，还是獾？老胡也站定了，隔着十几步的黑暗，与那两粒光对视。没有恐惧，倒有点像是两个夜游者沉默的致意。过了一会儿，那光点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更深，露水下来了，打在脸上脖子里，冰凉一片。老胡终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短了些。远远地，能看到村里零星两三盏灯火，昏黄、微弱，但在无边的荒原夜色里，那是唯一温暖且实在的坐标。他朝着那光走过去，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背后的荒原完全融入了夜色，风声依旧，仿佛他从未涉足，也从未离开。只有湿了的裤脚和鞋底沾着的泥，提醒着刚才那一场独自的、沉默的夜涉。推开自家院门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沉沉的黑暗，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关上了门，把整个荒原的夜，都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