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玻璃门推开,熟悉的油墨味和空调凉风混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一下子就把我兜了进去。我不是来买书的,口袋里只有几个坐车用的钢镚儿,叮当作响,是我全部的底气。我的目标很明确:角落那排文学书架第三格,昨天那本《城南旧事》还差一半没看完。
我把自己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真的“隐身”。先是在书架前煞有介事地翻找,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眼睛却牢牢锁定了目标。抽出来,不马上看,而是踱到旁边教辅区,假装是一个等家长的学生,然后才慢慢蹭到靠墙的楼梯夹缝——那是我发现的“风水宝地”,光线刚好,又不起眼。
蹲下来,翻开书页,世界立刻就变了。英子胡同里的驼铃、冬阳下的骆驼队,声声入耳,历历在目。我的呼吸放得很轻,翻页时,先用指尖濡湿一点,再小心翼翼地捻起,生怕那细微的“刺啦”声会引起注意。耳朵却支棱着,像雷达,捕捉着店员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其他顾客的交谈。一有脚步声靠近,心跳就猛地擂鼓,眼皮却不敢抬,只把书页合上一半,假装在看封面,直到那脚步又笃笃地远去,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潜入那片文字的海。
最怕的是读到酣畅处,头顶的光影忽然一暗。不用抬头,那股无形的压力就罩了下来。我赶忙把书塞回书架,胡乱抽出一本《中考题库》,皱着眉头,努力扮作思索状。店员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停留几秒,终于移开。等他转身,我那本《城南旧事》又像变戏法似的回到了手里。这一来一回,像一场*的捉迷藏,我是那个屏住呼吸,与整个世界躲猫猫的孩子。
有时腿麻了,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也不敢动弹。只是极慢地、极慢地挪动一下重心,眼睛一刻也不舍得离开。阳光透过玻璃窗,从这边移到那边,光柱里的尘埃飞舞着,像时光的碎屑。我就蹲在光影的变迁里,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口袋里的钢镚儿似乎也不再叮当*,它们也安静下来,默许了这场漫长而愉快的“盗窃”。
闭店的音乐响起来时,我才猛地从“城南”跌回现实。颈椎酸痛,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恋恋不舍地把书插回原处,还要特意把书脊往外推一推,让它看起来更整齐些,更像从未被人动过。走出书店,华灯初上,口袋里那几个钢镚儿摸起来有些温热。肚子是空的,心里却满满当当,装下了整条胡同的斜阳与离歌。那段在书页间“隐身”的时光,像偷偷含着一颗糖,所有的忐忑与狂喜,都化成了唇齿间一丝绵长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