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是从昨夜开始润下来的。起初只是窗玻璃上几道歪斜的水痕,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巨大的桑叶。到了清晨,推开门,那雨便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极细极密的网,笼住了远处的山、近处的屋和脚下湿漉漉的路。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根茎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把夜里残存的些微倦意都涤净了。清明雨没有夏雨的暴烈,也不像秋雨的凄清,它只是绵绵的、耐心的,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干渴与尘灰,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沁透、洗净。伞是有的,但许多人宁愿让这雨丝沾湿头发与肩头——好像经过这一场雨的洗礼,人才算真正从旧岁里走了出来,骨骼与心思都被浸润得松软了些,能接纳新的生长了。
雨洗过,那“青”才毫无遮拦地泼洒出来。那是一种怎样的青啊!墓园旁松柏的苍青是沉郁的,像凝固的时光;田埂上冒出的草芽的嫩青,则怯生生的,带着试探的鹅黄;而远处那一片连着一片的、平铺到山脚下的麦田,是浩浩荡荡的油青,绿得发亮,绿得饱胀,仿佛能掐出水来,风过处,便是一波一波柔和的青浪。这青是肃穆的,也是蓬勃的。它沉默地覆在先祖的安息之地,也活泼地蔓生在每一个向阳的坡坎。在这清明的青色里,死亡与生长挨得那样近,近得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土。我们踏青,便是在这生与死的边界上行走,感受那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那青色是逝者留给生者最平静的安慰,它不说话,却道尽了一切。
于是,在这特定的雨与青之间,人的“行”便有了格外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游。路上的行人,手里多提着一两样东西:或是几束素净的菊花,或是一串纸幡,或是一叠黄纸,更简单的,只拎着一把锹、一壶清水。脚步大多是不疾不徐的,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到了地方,拂去石碑上的落叶与尘,培上新土,摆上祭品,然后静静地站上一会儿。话语是极少的,或者只在心里默念。孩子们起初或许不解这肃穆,但被大人领着,看那的动作,看那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墓碑,也渐渐安静下来。这“行”,是身体的抵达,更是心思的抵达。它像一年一度的、郑重的仪式,通过这具体的劳作与凝视,把血脉里那份遥远的牵挂,轻轻地、实地安放在这里。纸钱化作青烟,袅袅地升上去,与雨雾融在一起;而那新培的泥土,又滋养着旁边的青草,来年,会更绿一些。
雨渐渐停了,天光从云隙里淡淡地透出来。回望那一片青色的山野,人影已稀疏,香烛的气息也散在潮湿的风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又仿佛一些重要的东西,已经被妥帖地安放好了。清明的意义,大约就在这雨水的清洗、青色的照映与行动的仪式里,完成了它无声的传递。我们来了,又走了,身后是更沉静的山,与更油亮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