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滴水,一颗将坠未坠的露,悬在枯黄的草尖上。
这个世界我曾无比熟悉——我曾是江河里翻涌的浪,是云层中聚集的雨,是孩童掌心凉丝丝的惊喜,是母亲灶上沸腾的烟火气。可现在,我成了最后的一滴。
我见过龟裂的河床,像大地上狰狞的伤口。曾奔流不息的江河,只留下白色的盐渍,如同干涸的泪痕。铁壳的机器在远处轰鸣,挖掘着大地最后一点湿润的;人们用浑浊的桶争抢着,眼睛里只剩下焦渴的麻木。森林成了倒下的骸骨,风卷起沙尘,把天空涂抹成昏黄。没有鸟鸣,没有蝉声,寂静比沙漠更辽阔。
我悬着,用尽全力不落下。因为我知道,一旦坠落,就会被这片焦土瞬间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一个孩子向我走来,嘴唇干裂如旱地的泥。他仰起头,眼里映着我微弱的光。我想起从前,孩子们追逐着雨后的水洼,笑声清脆;想起渔人撒开的网,在晨光中落下满河碎银;想起每扇窗后,都有茶香伴着家常的温情。
可那些都远了。如今,人们用金子换取泥浆,用刀剑争夺水囊。诗歌里写的“春江水暖”“夜雨涨池”,成了神话里陌生的字眼。博物馆里,解说员指着“河流”的图片,孩子们睁大眼睛,像听恐龙的故事一样茫然。
孩子对我伸出脏污的手。我该落下吗?落下去,或许能湿润他嘴唇一秒,可然后呢?我若不落,这世界便连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风来了,草茎晃动,我颤抖着,看见自己身体里,竟还映着一小片蓝天——那么小,那么旧,像一封遗失多年的信。
假如我是最后一滴水,我愿是悔恨最早的模样。在还能汇聚成溪、奔涌成河的年岁里,我本该记得:我不是礼物,不是工具,我是血脉,是源头,是所有故事的开始。可现在,我只能是一个句号,悬在人类文明的终章,等一阵风来,把我风干成标本,或是一滴迟来的眼泪。
草尖轻轻一颤。
天边,依旧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