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的是风。它从冰封的河面上溜过来时，身上那股子尖锐的寒气不见了，软软地扑在脸上，像一块刚在温水里浸过的毛巾。你站定，想捉住它，它却从指缝里滑走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的凉。这便是大地苏醒前，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颜色便悄悄漫开了。河堤的泥土不再是板着脸的灰褐，底下透出些蓬松的暖意。向阳的坡上，枯草的根部钻出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这绿淡得几乎看不见，须得眯起眼，把心静下来，才能从那一片萧索里分辨出来。可就是这点不起眼的绿，让整片山坡都活泛了，仿佛大地刚刚睁开朦胧的睡眼。
声音也渐渐丰盈。屋檐下冰凌嘀嗒的水声，不紧不慢，敲着时间的拍子。麻雀的啁啾不再是冬天的短促单调，它们聚在枝头，啾啾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闲话。最动人的是夜里，你若仔细听，寂静的土层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蚯蚓翻身般的响动。那是根须在伸展，是种子在吸水，是大地沉睡了一冬的脉搏，重新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人也是这苏醒的一部分。老人们搬出小凳，坐在背风的墙根下，眯着眼晒太阳。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皱纹里都舒展开暖洋洋的光。孩子们可闲不住，棉袄的扣子松开了，跑着，叫着，去追那只最早醒来的白蝴蝶。他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和冰凌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春天最初的交响。
泥土的气息越来越浓了。那是混杂着腐叶、水汽和某种清新微甜的气味的复合体，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这气息涤荡了一遍。园子里，有人弯腰松着土，铁锹翻开湿润的泥块，蛰伏了一冬的生机，便扑面而来。
这便是我所感受到的初春。它没有盛夏的繁盛，也没有深秋的绚烂。它是矜持的，试探的，像一位羞涩的客人，轻轻地叩门。但它又是不可抗拒的。你看那柳梢，昨日还是僵硬的线条，今天已笼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鹅黄烟雾。你听那河水，冰层碎裂的咔嚓声后，是汩汩的、越来越欢快的流淌。大地正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打着哈欠，舒展筋骨，准备给世界一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拥抱。而我们，就在这初春的问候里，卸下了冬日的厚重与倦意，心里也跟着萌动起一片茸茸的绿意来。